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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来信-那时候的任志强，大家叫他“任大炮”
这一期节目的征稿标题，仅仅看完第一句话，我就已经浑身发颤，泪眼婆娑。 请叫我马克，80后，男性，现在生活在乌克兰基辅。这是我第一次在《不明白播客》下面留言，因为这期征稿，我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沉默。袁莉老师，你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任志强了。这位曾经与你在微博上频繁互动的老朋友，这些年几乎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了。我一直默认，你和潘石屹这些老朋友应该知道他的近况。你们的沉默，反而让我抱有一丝侥幸：或许他在狱中还算平安，或许身体尚可，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发生，或许在他女儿的公开信之后，事情有所缓和。可是，突然看到你要做这样一期节目，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我害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害怕他的身体已经到了非常糟糕的地步。我知道这些都只是猜测，但那种不安实在难以抑制。 自从任志强获刑入狱，我便渐渐失去了打开微博的兴趣。直到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我因为在评论区质疑一位当红博主的亲俄立场被举报，平台要求实名认证，索性删除了微博。 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任志强可能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是从微博兴起之初就活跃在上面的第一代大V，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关注他的。那时候的微博，和今天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公共讨论尚有活力的年代，一个企业家、学者、记者、律师、公益人士和普通人，可以在同一个广场上争论、开玩笑、互相调侃的年代。一个人们真的相信，自己可以通过参与公益、推动NGO发展、表达公共意见，让这个社会一点一点变好的年代。 那时候的任志强，大家叫他“任大炮”，我更喜欢他的另一个名字：任小毛。那个会和潘石屹斗嘴，会跟网友开玩笑，会给员工的孩子发红包，会跪在阿拉善的沙漠里教志愿者种树的任小毛。我还记得，叶檀曾经形容他“丑帅丑帅的”。这个形容实在太贴切了。他确实算不上英俊，却有一种特别的魅力。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固执、幽默、爱较真，有时候还像个孩子。那时候的微博真有意思，那些今天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竟然成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2014年，他退休的时候，你们还在微博上互相祝贺。他曾经开玩笑说，准备改行做点学术研究，当个什么作家。谁能想到，六年之后，他真的因为自己的文字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那些批判现实的文字，最终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自从他入狱以后，至少在我的感受中，我们的社会已经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多人害怕说错话的社会。这些年，世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疫情封控结束了，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而乌克兰没有屈服。泽连斯基从一个喜剧演员，变成了战时总统。在我看来，泽连斯基身上有某种与任志强相似的东西：明明可以选择更安全、更舒适的生活，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站出来。 这些年，我常常想，如果任志强没有入狱，他会怎么看待今天这个世界？他会怎样评论俄罗斯的侵略？会怎样评价泽连斯基？会怎样看待那些在战争中仍然坚持自由、尊严和独立的乌克兰人？我甚至想象过，如果他还自由，我一定要邀请他来一趟乌克兰。带他看看基辅，带他认识那些在战争中依然开店、创业、做公益的乌克兰人，带他看看被导弹炸毁的住宅，也看看那些在废墟旁重新开张的咖啡馆。我想，他一定会喜欢这里的人，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我在任志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愿意屈服。 可是，他来不了了。他在监狱里。 而我在乌克兰，已经经历了四年半的战争。这些年，我失去了一些朋友，也送别过那些曾经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他们曾经和我一起吃饭、喝酒、开玩笑，讨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讨论战后要做什么。后来，他们变成了一张张照片。在战争中，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情：勇敢当然值得尊敬，但勇敢的人，也应该有权利活着。我甚至开始讨厌那些过分赞美牺牲的语言，因为对于活下来的人而言，再伟大的牺牲，也无法替代一个具体的人。 所以，任志强，我常常想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唤醒民众？是为了推动这个国家改变？是为了维护自己相信的原则？还是为了那些数以千万计、像我一样曾经关注你、喜欢你、相信你的普通人？可是，我们值得吗？我们真的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在乌克兰经历了四年半战争之后，我想对你说：任志强，你错了。 你不该用自己的自由，甚至可能是生命，去试图唤醒那些根本不愿意醒来的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不欠任何人，尤其不欠我们这些曾经躲在屏幕后面，为你的每一次发声鼓掌，却无力保护你的人。我知道，这样说对你或许并不公平，因为你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谁的英雄。你只是觉得有些话应该说，而你恰好是那个不愿意闭嘴的人。 可我还是希望你当年能够自私一点，胆小一点，圆滑一点，甚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贪生怕死一点。在乌克兰，我认识一些害怕上战场、害怕死亡的男性。我从来不觉得他们可耻，相反，我理解他们。如果可以，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他们通过一切合法的方式避免被送上前线。因为我希望他们活着，希望战争结束以后，他们还在。 任志强，我也希望你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请你立即认错，再也不要发声，请你平安。我希望你没有那么勇敢，没有那么倔强，没有那么在乎这个国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每天看看书，写写文章，和朋友斗斗嘴。我希望还能看到潘石屹给你过生日，看到你们两个老头互相调侃。希望你还能去阿拉善，看看当年亲手种下的那些树。 如今，我生活在一个每天都可能响起空袭警报的城市，我见过太多勇敢的人，也见过太多勇敢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所以，我已经不想再听那些关于英雄、牺牲和伟大的宏大叙事了。 任志强，我只想你活着。 健康地活着。 马克 2026年10月13日乌克兰·基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