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节|李厚辰:当下中国人在讨论阶级时,他们在讨论什么(文字版)
文字版全文
时间轴
00:00 Intro:刷抖音如何做阶级研究
05:15 李厚辰的方法论:关键词搜索与AI分析
07:17 从宏大叙事到身边的不平等:人们如何解释自己的困境?
11:47 为什么“兜底”成了关键词?
16:15 从“问薪无愧”到寻找副业:劳动者处境的变化
20:13 从“资本家”到“地主老爷”:人们把遭遇的不公归咎于谁?
25:46 不满与无力感能否转化为社会行动?
28:42 从具体的生活经验中,能否生长出新的解释框架
33:45 观众问答:如何保持高产与对台湾的关注
37:34 如何理解台湾民主社会的阶级与分配问题
41:08 防火墙倒了,中国人的观念就会改变吗?
43:04 越关注社会现实越悲观,怎么办?
44:31 节目结束推广
[00:00:05] 袁莉:下午第一场的嘉宾是李厚辰,“中李”,在日本的人大家都比较知道厚辰。我有个事想和你确认一下,我听说你在谦良恭俭让的日本被乌鸦袭击了,有这么回事吗?
[00:00:22] 李厚辰:对,但是有人在网上帮我查,说是一个吉兆。
[00:00:29] 袁莉:你先说一下是怎么被攻击的?
[00:00:31] 李厚辰:那天很奇怪,我是骑自行车,我带着我的狗狗,把它放在自行车前面的一个大包里。当时我骑在一个主干道上,是双向六车道中的主干道上,我发现街边的人全在看我,当时我以为是在看我的狗,我说这个狗真的回头率太高了,这么多人都在看。然后我就觉得他们的眼神越来越怪,但我也没注意,就在骑车,突然我头顶就钻心的疼,等我回头一看,一个很大的乌鸦飞走了。我才知道那个乌鸦过来啄我的头。其实我在日本听说过这种情况,有“猫的报恩”,也有“乌鸦的报仇”,这个就是乌鸦的报仇。因为日本乌鸦很多,如果你驱赶过乌鸦等等,乌鸦很记仇,但我敢保证,我绝对没有在任何场合驱赶过任何乌鸦。
[00:01:18] 袁莉:难道可能因为你是乌鸦嘴?
[00:01:24] 李厚辰:那我应该多讨论讨论中国的事情。
[00:01:28] 袁莉:那我们今天来谈“当下中国人在讨论阶级时,他们在讨论什么?”前面大家已经说过不少了,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很多人的工作、生活都面临很大压力,这个环节我主要想讨论中国人怎么理解自己现在这个处境的。他们觉得自己和什么人属于同一个阶层,他们把自己遭受的不公归咎于谁?厚辰今年搜集了抖音上六十多万关于工资、社保、工作等话题的评论,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想要做这么一个项目?你的初衷是什么?
[00:02:07] 李厚辰:其实最开始是因为去年年末有好几个大的思潮,就是皇汉、《芳华》电影评论,还有斩杀线。尤其是皇汉那么大的思潮,到年末才知道,我觉得有点不应该。皇汉就是中国的汉民族种族主义,这个汉民族种族主义去年年末在抖音上突然爆发出了一个叫“吃瓜蒙主”的大号,它在非常短的时间积累了四百万的粉丝,然后被删掉。当然到现在为止,皇汉都在国内还是很火,甚至导致《澎湖海战》这种超级统战片无法上映。
[00:02:40] 袁莉:皇汉和以前的民族主义有什么区别?
[00:02:42] 李厚辰:以前的民族主义是以中华民族或者中国国家主义为主,皇汉是非常种族主义的,比如反对清朝,反对元朝,反对现在的少数民族政策、反对新疆和西藏啊等等等等。他们有点像American First的中国版本——Han First大汉族主义。因为我认为中国现在是一个思潮迸发的年代,我不希望下次思潮迸发的时候是迸发了才知道,那就有点晚了。我作为研究者当然希望更早的洞察到思潮的动向,我觉得在中国抖音肯定是一个思潮的最大发动机。所以本来我开始想做的事情就是在抖音上通过大量的数据爬梳找到一些新的概念、新的思潮、新的提法。我主要想做这样一个事情,但是做到现在,这个事情还没有出来,没有发现真的很值得关注的新的提法和新的思潮。
但是这里面产生了很多让我很意外的现象,比如说我发现最近在抖音之上,跟父母的矛盾变得非常尖锐。 抖音上有很多人认为这个父母无法——他们有一个词叫“托举”——父母无法托举我的生活,却还干涉我的生活,导致了子女跟父母特别严重的矛盾。我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因为最近青年失业率比较高,啃老的人比较多,但并不是每个家庭的经济状况都能够很从容的啃老,很多这种无法工作的情况会造成子女跟父母很大的冲突。
我越搜越发现这个很多,后来我就发现很多过去没有发发现的社会矛盾和人对自己生活的认识。当然这不是2026年才有的,可能从25年、26年开始慢慢慢慢越来越多。所以我在这个思潮的研究之外,我就先看了看,中国人现在怎么面对阶层和阶级的话语,它跟过去有什么不一样?因为过去中国有很多阶层和阶级的话语,毕竟我们的教育中有很多非常陈词滥调的马克思主义,过去大家经常说“资本家不好”、“资本家不对”、“私有制不好”啊等等等等。再加上仇外主义经常说中国现在的问题是因为美国跟我们打贸易战、美中竞争等等等等。我就在想,经过了这么几年,中国人对自己困境的描述和理解有没有发生变化,我是因为这个原因去做了一个抖音上的研究。当然也要再次感谢Anthropic公司对这个研究的支持。
[00:05:11] 袁莉:你是用的蒸馏了吗?
[00:05:13] 李厚辰:没有,我没有蒸馏,就是使用它的服务。
[00:05:15] 袁莉:你能说一下你的方法论吗?你是怎么搜集和分析这些评论的?有很多社会科学都用这种大数据来研究社会心态吗?
[00:05:31] 李厚辰:这种网络语义的研究肯定很多,但我不会认为我这个研究现在这个阶段有很强的科学性。因为这个研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搜索什么关键词。我的基本方法还是搜关键词,然后抓取它的内容,然后把评论区完全抓取下来。极有可能很多关键词我就没搜到,完全在我的洞察之外。但是所有的关键词也不是我自己提的——我当然会有一些起点,大概有四、五十个关键词,比如社保、社保强征。 但它会从评论区发现新的关键词去搜。所以第二级和第三级的关键词是AI自己找出来再去做研究,这个现在还正在跑。但是这个东西还是会有盲点,会有一些没有cover到的关键词。甚至它也会有信息茧房效应,我现在搜到对美国的仇视比较少,极有可能是因为传统的仇美词汇已经变化了,大家现在没有使用那样的词汇在讨论,我这个方法就没有搜到。当然,随着时间,更多的词是能够抓得到的。
[00:06:35] 袁莉:你有没有过去的数据可以比较,还有就是抖音的内容审查会不会影响你的发现呢?
[00:06:42] 李厚辰:我觉得内容审查可能会,但是大家知道,抖音内容审查还是针对政治性比较强。这次搜的更多的是生活意识,而不是政治意识。我搜的是对于工资、外包、社保等等的认识。这种东西我觉得政治审查的不多,而且数量上是可以的。比如说你在上面搜社保,你可以搜到2026 、 2025 、 2024不同的年代,是可以做相关的统计的。当然这个统计还只是在你搜到的内容之内可以做数量统计,所以说跨年度的统计我也有在做。
[00:07:16] 袁莉:好。那你就跟我们说一下,你搜到的评论显示现在中国人怎么想象自己的阶级阶层,他们都是和谁比的?
[00:07:30] 李厚辰:我有一个最大的感触,我觉得大家心态发生了一个比较大的变化,过去可能16年到21年左右,大家当然也有很多问题,像996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 但那个时候大家对自己生活困境的理解,相比今天,我觉得比较“自上而下”,就是生活有困境,但这个困境的解释和视角是社会上既有的理论。比如说私有制,比如说马克思主义,比如说中美竞争,从这些角度来理解我的生活。像当时的996,非常快就推到了资本家的道德问题。大家就发现这是马云的道德问题,或者各种资本家的道德问题在决定。
那我觉得今年我搜到这些跟过去很大的区别。首先这种top bottom,自上而下的宏观解释在变少,大家对自己微观生活中的问题描述的非常精细,这是今年的变化。比如今年大家会发现现在中国外包劳动是一个非常大的重要的矛盾,有非常非常多的内容在讨论外包。对这个东西,我还做了点其他的研究。我发现真的是这样,而且这个趋势是从24年开始的。
过去国内很多大厂的外包劳动更多的是蓝领劳动,是体力劳动。脑力劳动部分,就是白领的部分,外包的工作比较少。但从24年开始,外包部分增加,而且增加确实有一个新的情况,过去比如说一个企业找外包,假设我是一个网站,我把我的审核员外包出去,对吧?我是外包到一个济南的公司来帮我做,就是外包跟非外包的人可能在公司里是隔离开的,我是见不到的,但从24年之后,我看到新的情况是很多企业利用外包的人越招越多。他们是和普通的工作人员混排的。一个小组十个人,里面有三个是长期劳动合同的,有七个都是劳务派遣或者外包的。所以我就能看到矛盾变得非常尖锐,大家就能发现大家同样在一个组、做一模一样的工作,工资不一样,部门内订奶茶不一样,只定这三个人,那七个人没有。年会这三个人参加,那七个人不参加,公司的福利只覆盖这三个人,这就会让矛盾高发。过去,如果外包是在另外一个城市、不同的公司工作,你无所谓。我最近确实也发现,在很多企业里——还不是一般企业,甚至很多互联网大厂——外包的人在企业一个组里可能到20%、30%。我相信在一个中小型企业,量就越来越大。因为这里面有很多抱怨,我也查到今年因为强征社保的原因,很多企业为了少缴社保,他甚至把正式劳动合同转成劳务派遣。比如说企业裁一部分人,新招的人就全是劳务派遣。所以劳务派遣和外包就成为了非常非常大的一个矛盾。这个矛盾是我以前没有怎么看到的,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现在有很多矛盾出现在同事之间。比如说我们大家都不卷,有一个同事太卷,我们认为所有问题都是他带来的。甚至很多时候,正式员工会去埋怨外包的人,因为外包的人在一些企业里面是有机会可以转正的。你可以想象他有机会转正,他就发疯一样的干,他拿的工资还低,那么很多正式员工就会认为企业劳动环境恶化都怪这个外包的人,都是因为他干的太狠了,他太卷了,导致我们卷不过他。这只是两个例子。
[00:10:52] 袁莉:大家都只看自己的周边。
[00:10:53] 李厚辰:对,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大家对自己生活解释和视角,开始看待自己生活中真正发生的事情,甚至这里面有很多对HR部门的埋怨,因为他会发现真正进行考核、外包、派遣,我也认为今年可能开除也比较多,很多企业在裁员,所以裁员过程中会涉及到裁员赔偿和裁员过程中一些逼你主动离职的方法。这里面也产生了大量抱怨。所以我觉得这次抱怨美国、抱怨资本家的量没有那么多了,对于身边的普通事物和身边的描述变得非常多。
[00:11:32] 袁莉:我想可能有一些听众说,我们这些年听的关于失业、收入下降、各种阶级固化的讨论也不少了,你这次有什么新的、让你都没有想到的一些东西呢?
[00:11:47] 李厚辰:这里面有一个我特别想提出来,就是这里有一个社会情绪,在我来看所有这些人的抱怨,里面的核心就是两个字:兜底。 大家在各种处境下,都在描述自己生活缺乏兜底。
[00:12:03] 袁莉:“兜底”英文是什么?是social safety net吗?还是safety net还是什么?
[00:12:07] 李厚辰:就是safety net是另外一个东西,现在可能保障。我不知道,也许是bottom circumstance?可能是bottom line?
[00:12:18] 袁莉:Bottom line也……就是“最差能差到什么程度”。
[00:12:23] 李厚辰:是他的最低保障。
[00:12:25] 吴国光(在台下):不要降到斩杀线以下
[00:12:28] 袁莉:“不要降到斩杀线以下。”这是吴国光老师说的。
[00:12:31] 李厚辰:哎,吴老师说的好。首先,最近搜“斩杀线”的非常多,而且大家说斩杀线都在描述中国的状况,而不是美国的状况。
[00:12:41] 袁莉:换得好快,说美国的斩杀线是去年十二月底的时候出来的。
[00:12:46] 李厚辰:现在用“斩杀线”描述中国的状况,而斩杀线说的非常对,因为大量的人无法兜底的一个根本原因是他过去因为生活中变故贷了网贷,也包括房贷,这些贷款导致他的生活失去了所有兜底的可能性。这里说的兜底有各种意思,我能看出大家的一个根本情况就是无法选择。
比如一个人有房贷,他现在卡在一个很糟糕的工作里,他无法辞职,因为他一辞职,下个月房贷怎么办?比如很多人埋怨父母所谓的兜底,说自己的同龄人在家啃老,可以花三年时间考公,但我不行,我爸天天催我出去找工作。我爸不愿托举我、为我兜底。他就非常非常的不爽,跟父母的关系也很僵。派遣工也一样,因为派遣工没有合理的五险一金,也没有劳务合同,他也认为自己处在一个无法兜底的状态,必须用疯狂的工作来保住自己在公司里面岌岌可危的职位。所以“兜底”这个词在这次我的梳理中量非常非常大。
而我觉得兜底问题衍生的一个直观的结果,就是大家描述的自己的生活没有选择,不管自己处在一个多糟糕的境况,这个境况都必须延续下去,因为自己没有任何能力来改变,承担不了改变的成本。他同时就会反过来说,自己的身边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父母比较有钱、跟企业老板人际关系比较好等等原因,就能够承担改变的风险。
[00:14:17] 袁莉:父母这个我觉得真的挺惊讶的。因为我今年被一个年轻人推荐去看了一个可能是AI短剧,是一个末日短剧系列,非常可怕。都是说她在末日以后重生了,她对原生家庭的所有人都恨得要死,她是一个女的,他们家怎么重男轻女之类的,她就要找一个地方,把所有的供给都搞好,然后就看着她家里人死去。就是这种怨恨。我当时看了就觉得,天呐,这个剧这么流行。
[00:15:00] 李厚辰:对,我觉得这就是一个社会情绪的反映。我给大家供应另外一个真实生活中更荒唐的细节,家庭跟子女在社会选择之下博弈到什么程度呢?有个帖子叫做“家长为防子女网贷故意弄脏征信,这样的护娃神操作难以置信。”在评论区里面批判和支持可能一半一半。
[00:15:26] 袁莉:可能有一些人他们可能没有听明白,你解释一下。
[00:15:29] 李厚辰:因为中国每个人有征信,征信就是你的信用水平。比如说你欠了信用卡没有还,你的征信就会出问题,就无法贷款。也就是说,如果子女征信没有出问题,他很可能就要网贷贷几十万。所以家长的方式就是用子女的身份证帮他办一张信用卡,然后消费它却不还。这可能只有四千块钱的债务,三到四个月之后,这个子女就无法进行任何网贷了。所以家长在用这样的方式防止子女出去欠下一大笔钱,成为家庭的负担。而评论区很多人说:能理解,正规贷款借不到,高薪工作没人要,稳定饭碗找不到。所以他们认为家长这么做是一个可以理解的事情。我看到这些,是觉得“现在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00:16:15] 袁莉:对。我让厚辰准备了一些内容,让大家具体感受互联网上的语境是一个什么样子。
[00:16:23] 李厚辰:比如说劳务派遣、外包和正式员工身份差距非常大。相关讨论数量可能是最大的一个。有一个原帖叫“我再也不要做外包了,外包一天被骂七次,可怜的包包没有奶茶。”包包就是外包的一个萌化的词汇。这个包包还真是有点政治寓意,对吧?我看你们都听出来了。所以包包确实挺可怜的。
这个人写:“我有多年外包经验,入场后可以快速适应,不吃公司零食,不吃公司食堂,不喝公司饮料,与甲方同事相处融洽,不跟甲方同事共进午餐,不参加甲方异性同事的邀约,多次荣获外包之星、金牌外包等荣誉称号。”这当然是他的反讽。但我觉得反讽里面的一些生活细节可能是真的。一个人作为外包去到一个现场,跟甲方公司员工之间的差异是非常非常巨大的。
还有另外一个,大家可能知道,最近也能搜到非常多的,就是“问薪无愧”。这个问薪无愧的爆发是那个上海汽车大奖赛,有一个车手的汽车起火,一个现场的安全员把灭火器扔下之后转身就跑了。最开始大家说他不专业,后来发现这个安全员是一个外包,60块钱一天。所以从这之后,所有人在网上就非常理解他,认为他这个行为叫“问薪无愧”。所以这个问薪愧呢在网上就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外包和派遣岗位的抱怨。他们在网上写:“我失业变自由职业,偷工减料变成降本增效,非法用工变劳务派遣,最后我们都问薪无愧就行了。”就是这种情况。
[00:18:12] 袁莉:你还说过,大家现在只干最基本的,其它然后去做副业,你能说一下吗?
[00:18:25] 李厚辰:我觉得这个在其他国家挺正常,对吧?其实在日本和美国都有人下班打另外一份工作,但之前在中国比较少。我觉一是中国物价比较低,而且很多中国人以前能看到自己薪资的增长,没有那种紧迫感。第二呢,中国的工作时间比较长,也不好干副业。但是这次的搜索里,提到副业的量其实挺大的。
有一个人说:“本来我刚进单位也很努力,但是现在就是没法转正。”所以他一直是做类似派遣岗。他说:“跟正式工待遇差很多,所以直接躺平,有活不干。以前签字的材料,现在谁找我都不管,想办法找好自己的副业才是硬道理。”
其实抖音上有大量介绍如何做副业的经验交流。这次我觉得抖音上经验交流有两类是最多的,一类是怎么样做副业,一类是怎样在离职中争取自己的权益,就是离职过程中怎么去仲裁、怎么跟单位打官司、怎么跟单位扯皮、单位在把你调到一个闲职、调到一个远地方逼你离职,你该怎么办?这种指南很多。
第二类指南多的就是副业指南。我觉得这也是大家最近的一个需求。里面也有一个人,我觉得很有意思,他的一个帖子叫做:“我是怎么把这个副业做起来的。”他在里面评价说:“我最开始也是做倒卖,感觉什么技术含量都没有,变成我的副业干了两年,大概挣了几万块钱。慢慢越来越多人加进来,利润越来越低了,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渠道,今年准备不干了。”
所以这里也能看到,只要信息够流通,副业本来门槛就比较低,大家都做的话,我也觉得可能未必能够提供足额的收入。这是从上一条的一个衍生,但这里面挺有意思的,副业也是很多人探讨的一个点。
[00:20:13] 袁莉:你刚才说的大家把过错归到父母、归到同事这样的一些理由,连资本家都不归了。
[00:20:23] 李厚辰:对,而且资本家有个很有意思的事,现在中国人发明了另外一个新词来形容资本家的情况。你能从中发现,国内思想资源确实比较少,大家只能从非常有限的思想资源里设想自己的生活。这个新词就是“地主”。因为传统资本家是私营企业。大家最近最近发现私营企业其实没有那么大的问题,大家认为中国真正的问题是地主老爷。
有一个帖子叫做“分享字节裁员,搞垮员工心态的全过程。”就是字节跳动公司为了裁员是怎么逼员工离职的,下面就有人说:“这哪里是资本主义,这是封建地主阶级。”然后另外一个人说:“什么资本,都是地主老爷。国外的资本还守法。”
还有另外一个帖子讲自己人生第一次被裁员,他讲了很多裁员的心酸,最后说:“以前说外企是资本家,现在看来多么的讽刺。”也就是说在最近的情况中,大家认为过去对资本家这个词的道德批判不足以描述他们现在的困境。大家认为资本家可能还基本守法,所以新的都是说地主。
[00:21:31] 袁莉:地主是一点法律意识都没有,是最low的。
[00:21:35] 李厚辰:对。我认为大家其实在讲一种人身依附关系。比如这里有一个原帖,说:“一家坚守本心的良心企业被强行抢夺后,最后走向何种结局?”这个贴的赞还挺多的,四百多个。他说:“老一辈企业家的思维不是社会主义制度思维。”——你看这还是比较传统的,他说:“他们就是以前的封建地主阶级思维,这是没法改变的。他们觉得员工是他的佃农,能给你发工资就该感恩戴德。”这里用地主、封建来形容这种劳资关系。这在2026年非常多。当然批判资本的言论也不少,但是能看到很多人把对资本的道德丑化相对的平反,然后把新的劳资关系的困境用“地主老爷”的方式进行解释。这种说法有很多。
[00:22:26] 袁莉:你刚才说他们也不归咎于资本家了,他们现在为什么不往上归咎,归咎于这个制度、这个政府呢?
[00:22:37] 李厚辰:也有。对,这里面有往上归咎政府的。但我觉得这里面有个根本的原因,这是一个社会逐渐自我启蒙的过程。我感觉这一波大家对于职场的分配已经开始有感觉了,但是对于政府执政的理解,大家其实没有足够的渠道和经验去了解。在这次能看到归咎于政府的过程里,凡是提到政府的,基本还比较宏观、比较概括。
比如有一个人——这个原帖很糟糕——原帖的tag叫“男性认知提升”。你就知道这是一个比较男权主义的内容。这个内容是这么说的:“一个家庭要生存,总有人要站出来兜底。”——你看,开始使用“兜底”这个词——“让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我是一个男的,我为家庭兜底。”结果他最后说:“最底层的逻辑是国家保障太差,衣食住行、生育、生病、教育、房价、养老、劳动法的落实样样都有问题,我觉得国家可能病了。”
很多人讲到国家,比如说卢麒元,是国内一个著名的五毛大V。他现在还著名吗?你们有谁知道卢麒元吗?我们这个信息茧房实在太厚了。卢麒元真的还挺大V的,可能大家平时都不刷.
[00:23:53] 袁莉: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00:23:54] 李厚辰:他是国内的一个所谓的民间经济学家。他在讲资本离开的问题。他的原帖叫“资本走资、沉没、空转——卢老师的思想”——他有思想的——但是这里的一个回帖里,你会发现非常的陈旧,但是他的意思是这样的:“中国共产党是工人阶级领导、工农联盟为基础的无产阶级政党。那么资产超千万的还是无产阶级吗?还是中国共产党的党员吗?共产党员应该是先锋队,是全国人民的榜样,而不是富翁。”
你看,他归结政府的时候,就缺乏归结到HR 、归结同事、归结劳务派遣,甚至归结父母那样的细节。也就是说,我发现这里面绝大多数要么是在呼唤政府解决,比如说绝大多数人归咎政府,就是说因为政府不执行劳动法,但我会觉得执行劳动法是个蛮复杂的事情,不是好像青天大老爷来替你执行劳动法就能解决的。所以我觉得最近归咎于政府和公共制度和规则的讨论远远没有其他讨论那么细节。我觉得这要么说明在中国行政确实不透明,人们看不到。要么是很多人还缺乏跟政府直接接触的经验,但是跟同事老板的经验却非常多。
[00:25:16] 袁莉: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害怕,不敢说呢?
[00:25:18] 李厚辰:李老师上午也讲了,现在国内互联网的尺度跟墙外差距也不大了。首先,你知道中国人这么多年来养成了——或者训练出了阴阳怪气的能力,他想去批判的东西,他拐着弯还是会说的。当然,也有可能我抓的关键词还不够,有可能我没有找到最恰当的归咎政府的关键词,这是有可能的,这还需要继续去做。
[00:25:46] 袁莉:这些评论至少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无力感,他们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合理,但是没有办法改变。你觉得这样的心态有可能会导致什么社会行为吗?还是仅仅是吐槽?
[00:26:04] 李厚辰:我觉得有两种情况。我们一般认为存在一个逻辑连接,就是当足够多的人对社会不满,这个不满会转化为行动,这个行动会带来社会改变。但这次,我看到里面有一种跟这个逻辑相逆、不太好的情况。现在他们的处境确实让绝大多数人无力和失能。比如当他说自己无法兜底的时候,自己没有选择。我认为他没有离开一个糟糕工作的选择,他也比较难有采取积极行动、反对政府,或者寻求社会改变的选择。很多人说他不管境况多么糟糕,可能欠了网贷,欠了房贷,多糟的工作都要继续持续下去。我觉得表达这种心态,他们改变的意愿是相对比较少的。所以至少从最近这种无力感上、这种无法选择的状态里,我觉得很难看得出来。短期来讲,除了舆论的不满,或者广泛的躺平之外,中国能够从路线上有什么改变。
这上面有很多讲网贷的帖子,因为好多人还不上网贷等等等等。有一个主帖叫做“网贷能别碰尽量别碰”。有一个评论就说:道理我都懂,但当你真的有问题要解决的时候,只有这个方法,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掉进去呢?也就是说,大家很多人借网贷的时候,实际上也不是说为了铺张消费,是生活遇到一个困境,他最后的办法是用网贷来解决。一旦人借了网贷,这里面有大量被网贷催收的困境,我觉得其实这种人的能量和他改变的能力是被生活境况完全剥夺掉的。所以我很难想象他们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但我会觉得这里面有一个慢慢酝酿出来的点,就是这里面失业者相当相当多。现在失业者主要体现为跟父母的矛盾,可能他们现在还处于跟父母在家里啃老啃不动了,在家里有矛盾的阶段,这些失业者他们的抱怨、矛盾在父母之外,下一步该怎么样去发生,怎样变成另外的归责对象,我觉得也是我之后想继续抓取、用失业关键词和相关的词继续抓取的点。我会觉得长期看,跟父母的矛盾慢慢平息,或者到达一个平台期之后,这个失业大军可能会有新的矛盾。大家都知道,在任何国家,失业者都是社会不安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因为失业者有一个跟大学生一样的优势,可以全职抗议,不用上班。
[00:28:33] 袁莉:但是目前还没有。
[00:28:35] 李厚辰:目前还没有,我觉得目前青年失业这部分主要还是体现为家庭矛盾,非常严峻的家庭矛盾。
[00:28:42] 袁莉:当然,我知道没有人有答案。因为我们认为中国经济短期内不太会好起来,肯定会继续下去。那这个积累下去有可能是一个变化的前奏呢?还是说大家就是换个词来吐槽?
[00:29:08] 李厚辰:其实看皇汉或者说毛左——就是怀念文革的那些人——也是从他们自己生活困境出发找了一个顶层解释。那我就在想,之前那个解释是从一个自上而下的意识形态角度产生的。我很好奇,最近这一波已经从周围身边、从HR 、从外包、从派遣工、父母关系、劳动关系出发的这些对生活的描述,如果从这里面提出某种理论——比如说最近就有个“奴工理论”,大家应该知道吧。就是“一个企业品质的上限,决定于企业中收入最低的那一块板。”你看,这就跟过去那种自上而下的马克思主义分配理论不一样,是用自己收入少往上演发出一个理论。当然奴工理论远远不像皇汉,或者毛左一样是一种思潮。
所以我在想——这又回到思潮研究了——所有这种对于生活附近的苦难更精细的、分辨率很高的描述,从里面会涌现出什么样的生活解释。这种生活解释如果变成一个理论,这个理论是自下而上的理论,那么这种新的理论和视角会不会突破他们现在对政治集团的归咎、对于政治制度的看法。我觉得这是一个可能,只是可能性,是一个有可能的点。反正我觉得他们对于生活的苦难有更精细的描述,就好过于他用一个宏大叙事去掩盖自己的这个痛苦。
[00:30:35] 袁莉:你是觉得有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宏大叙事,开始具体化、细节化,如果慢慢有了理论,它可以又抽象到一个更大的指向制度各方面。你觉得这个有可能吗?
[00:30:50] 李厚辰:存在这种可能。因为我觉得其实最近这种东西也在变多。而且这里面确实是需要像许成钢老师、吴国光老师这样的经济学家来做。因为我觉得最近大家慢慢慢慢把生活苦难变成经济学描述。
我之前还说,今年有一个帖子火了之后,有句话突然超级火,是在途虎中国,一个汽车网站上有一个洗车的帖子。因为他应该是在安徽省吧,洗车超级便宜。发这个帖子的人就说:“我这洗车实在便宜的太极端了。”评论区就有个人说:“我的收入只能消费这样的便宜,而他人也只能消费我的便宜,这注定是一种恶性循环。”这句话突然一下就火了。网上有好多人写文章在传播这句话。我觉得这句话就在说明通缩的情况。从这句话往上要形成一个理论,去总结他的生活,就不会是什么资本家、中美之战等等等等。
另外,从去年年底开始,因为APEC,深圳搞得鸡飞狗跳,也有很多人说——原话我背不下来——大概意思是说你所自豪的繁华不仅不是你的骄傲,甚至是你生活苦难的原因。
[00:32:03] 袁莉:对。
[00:32:04] 李厚辰:对,因为APEC的原因,最近这句话在网上也火起来了。我觉得这种也是一个解释,如果上一步,就会更接近制度性的解释。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00:32:16] 袁莉:对,还有人说什么时薪不如充电宝。
[00:32:21] 李厚辰:对,其实读这些,我的根本感觉真的是心酸,无力感和毫无选择是弥漫在所有这些内容里面的,很麻烦。
[00:32:30] 袁莉:但我们就总是在想,这个心酸最后会怎么样,最后会发酵吗?
[00:32:36] 李厚辰:我觉得会。像去年的“力工梭哈”理论,到奴工理论啊,包括皇汉等等等等。我还是认为现在中国人在寻求解释自己生活的新框架和新视角。从层出不穷的这个理论、那个说法之外,大家换着方法看自己的生活,大家还是不满足于民族叙事、经济周期性,“再等十年站上世界民族之巅”,大家好像不满足于用这种方法理解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苦日子过久了以后,尤其过去,像21年之前,大家还是能用我的生活能够成长来掩盖自己现在的痛苦。现在过得非常痛苦,但五年之后的生活会比现在好。但我觉得从今年来看,这个东西肯定是完全打破了。这个东西打破之后,大家无法用未来的成长来安慰自己当下的痛苦,大家还是需要痛苦有一个好的解释的。
我觉得人对这个解释的诉求,最后能够满足他们的只有真实的解释。任何假的解释可能能够满足他们一年两年,但是如果跟真实世界脱节的话,最后能满足他们的还是那个真实的解释。
[00:33:45] 袁莉:好,我来问观众的问答:厚辰老师,看你每天又写又录又分析,还要遛狗铲猫砂,每天睡几个小时啊?想认真请教一下如何保持高精力输出以及不倦怠。
要我公布我给你起的外号吗?
[00:34:05] 李厚辰:你也可以说。
[00:34:06] 袁莉:我叫他李艾,当然你也可以叫他李——AI ,他是我见过最AI的人,这个生产力和AI可以相当。
[00:34:19] 李厚辰:对。没有。是现在AI很厉害,现在我也是跟AI紧密合作来进行生产,这可能是输出放大的最主要的原因。善用AI、跟AI共同的翻白眼。但我最近确实觉得精力旺盛可能真的是一个很先天的事情。我最近很惊讶,像Donald Trump——虽然我很讨厌这个人,但你不得不说,八十多岁就,用这个强度工作,天天这么多行政都盯得住。蒋万安这么年轻都都要都要开始休息……(观众笑)
[00:34:52] 袁莉:又来了,又来了。好吧,下面一个问题:厚辰,你好,这几年看你和台湾学者政治圈的交流明显变多了,关注度也越来越高。我想请教一下,对台湾的兴趣是你一直就有的,还是这几年才明显加深的?另外,把更多精力投向台湾的同时,对国内这些人和事的关注有没有相对下降,还是两边其实能兼顾?大家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现在都要把他派到台湾去当陆配去了。(观众笑)他太喜欢台湾了,我们都有点意见。
[00:35:27] 李厚辰:我觉得这不是我一直以来的兴趣,这个兴趣其实跟香港有关。我以前真的特别喜欢香港,我还准备要走优才通去香港生活,结果还没去就19年了。19年那个事儿对我冲击极大。目睹香港被摧毁,就让我觉得如果台湾以同样的方式被摧毁的话,我觉得我在感情上和精神上是无法接受的。其实是香港的这么悲惨,让我对台湾这个事情有很大的关心的冲动。
但是我觉得大家可以放心一点,我对台湾的关心和对于中国是可以衔接到一起的。比如说,因为我最近有了AI,做了很多抓取型的研究,在研究中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在小红书和抖音上都出现了很多反对统一的言论。这些是很直白的或者很曲折的反对统一的言论。而反对统一的言论大量出现在介绍台湾最低工资、健保制度、劳工制度等东西下面。所以当一个中国人了解台湾最低工资今年要过三万新台币……
[00:36:32] 袁莉:不多一万人民币。
[00:36:33] 李厚辰:对,还有了解台湾健保的情况,大家就觉得……算了,就别统一了,所以我会认为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对中国人来讲,你给他说挪威的福利多好,他觉得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挪威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你说美国,那美国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但你说台湾的福利都到了这个地步,对他冲击是很大的。所以我认为如果能让中国社会更不从政治角度,而从生活和制度角度了解台湾,我觉得既有利于中国人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到底来自于哪,也有利于他们改变对于台湾的政治正确的想法,就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要武统”之类的。所以我觉得这两个事情是有关联的。
[00:37:13] 袁莉:又一个台湾的问题,我觉得你现在说台湾实在太多了,大家现在都把你当台湾问题专家了。
[00:37:17] 李厚辰:我把民进党党证先拿出来(笑)
[00:37:20] 袁莉:他的包上挂着“洋流”。
[00:37:22] 李厚辰:对,我包上挂在“洋流”。
[00:37:23] 袁莉:很过分(笑)。问题是:中李你好,你目前主要业务是投入在台湾的公民活动。
[00:37:30] 李厚辰: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00:37:34] 袁莉:对,那么在你的视角看来,一个良好的open society ,一个开放社会,比如台湾这个社会里的阶级矛盾和共产中国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00:37:46] 李厚辰:首先啊,我要澄清一下,我认为我花在台湾上的时间在我的总工作时间里还是10%以下,这是肯定的。你看我做抖音这个,我做中国经济,我做中国AI Bias这些东西占据我生活最大时间的。我主要时间还是在中国的事情上,台湾其实是蛮少的。这个可能比其他人比会多一点点,没有那么多。
第二个问题是台湾社会里的阶级矛盾和中国有什么不同,这里面有非常非常大的不同。第一,你看到一个民主国家因为有选票,所以一旦政治人物想捡揽,他就给你发钱。所以说他用哪儿人多,他往哪儿发钱。最近在台湾,国民党民众党要点票,他就说65岁的老人的健保费用都不用缴了。
[00:38:41] 李厚辰:赖清德说发一万,傅崐萁就说不行,要发两万。这不好,这都是很不负责任的政策。但是他不负责任归不负责任,是拿这种方式买票、给你发钱的民粹政策。所以所有制带来的分配矛盾,在这种国家体现为更复杂的矛盾。其实台湾的分配制度有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们经常批评中国经济,说中国的消费只占GDP 30%多,可能到台湾也一样,台湾消费占GDP就是40%出头,不像印度和其他国家百分之六、七十,像日本七十多。所以台湾这个国家的分配其实也有很大的问题。台湾现在人均GDP四万美金。如果你们去过台湾的话,你也知道台湾的物价其实非常便宜。这一定说明这个国家的分配有很严重的问题。但是这个国家的分配问题背后是产业政策,背后是国家的最低工资,国家的少子化等等的原因带来的。所以在他们那儿,分配问题和社会的贫富分化问题很容易变成政策问题,而不是我们这边变成政治问题。
在他们那边,这些问题高度的政策化。比如一个屏东的农民,他面临的分配问题和一个台中传统产业的工人面对的分配问题,不都是所有制和社会主义制度带来的问题,是农业政策和传产的金融政策的问题。所以我觉得这个就比较好,这整个社会是一个经济运转体系,这个体系包括公民社会的参与等等等等。他们这边的分配问题更多就是具体的政策问题。坏的就是这种买票政策,好点的就是其他的产业政策和金融政策等等等等,
[00:40:27] 袁莉:有一个对比就是疫情期间很多国家都发钱,中国也有人说应该发钱,习近平就说我们不养
[00:40:35] 李厚辰:不养懒汉。
[00:40:36] 袁莉:不养懒人。所以这是一个特别特别容易的对比。还有台湾现在对退休农民,就是年纪大的农户增加福利。
[00:40:52] 李厚辰:对。他们那个长照保险,就是长期看护保险。为什么我对台湾的经济数据这么熟……从16年的86亿新台币到明年的1100亿新台币。对,就是这么多。中国这个长照险现在还没影呢,这个真的是很不一样。
[00:41:08] 袁莉:这还有一个问题:厚辰老师,您认为防火墙倒了会有变化吗?如果中国人有这个办法可以看外面的信息,会有变化吗?
[00:41:20] 李厚辰:我觉得还是会有变化。起码你能看天安门纪录片之类的。我觉得很多纪录片和很多讨论,他们起不到摧枯拉朽的作用。我觉得防火墙倒了,中国人是不是突然焕然一新?我觉得这个够呛,因为现在认知作战能力真的很强,而且国内也形成了一批人对政治和经济问题有很陈旧的、而且很艰巨的认识——甚至不是认识——形成了一大批靠爱国饭和维护体制的网络流量生态和MCN的生态。我觉得这种生态和它的用户,包括算法的互动关系,会让整个板块比较坚固。但是我觉得如果大家能看外面还是有非常非常大的帮助。
[00:42:02] 袁莉:我以前觉得如果中国人都能看到外面的互联网,看看到外面的信息,他们的想法会有很大很大的不同。但是这几年,我看到自由世界什么都可以看到,但是如果大家选择去相信某些东西,那你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00:42:21] 李厚辰:是。我觉得算法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认为就算中国人出来了,他当然能看到很多不同的东西,但是比如说你看一个纪录片,这纪录片毕竟在你的人生中就是那三、四个小时。你绝大多数时间在YouTube上、在Threads上,你还是在算法的管理下去看那些东西。那个东西是跟你的情感结构相关的,所以我觉得算法这玩意就不是一个让人改变的,只是强化你既有情感结构的一个产品,所以改变是很难的。
所以我觉得如果只是互联网放开——而不是中国国内的公民社会放开,不是大家在国内线下可以有公民社会的话——肯定有很大很大的帮助,但是可能还是不够的。
[00:43:04] 袁莉:这是一位生活在中国的听众提的问题。TA说:越关注社会现实,越感到悲观和难受,甚至不知道是否应该少看一些新闻。这其实挺普遍的。现在美国也有很多人不想看新闻,你怎么看?
[00:43:21] 李厚辰:我非常理解这种想法。而且我也觉得……但我还是觉得社会有很多面,比如说你看到社会新闻,看到社会乱象,看到中国公检法机关的行为让你非常不爽,但我觉得你还可以关心中国别的东西。你关心像成钢老师研究的中国AI政策。我觉得如果一个人好奇心足够多的话,他应该能找到一个对他的情绪刺激和情感刺激不那么剧烈的,跟中国社会有关的东西值得去看或者值得关心。就算他不关心,其实我也发现很多中国人用关心乌克兰来替代他对中国的关心,他找一个尚有希望而且非常光辉的东西去看。我觉得这也没有不好,对吧?你多关心关心乌克兰,给乌克兰捐几发炮弹,我觉得也是很大的帮助了。说实话,我是从世界公民的角度来讲,中国虽然确实是世界最大的问题,但也只是世界问题之一。 你关心关心缅甸人的民主状况,关心关心乌克兰,关心关心其他的地方。关心关心台湾的选举,对吧?看看洋流温暖一下人心,这也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东西啊。
[00:44:31] 袁莉:差不多就这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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