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9 甘文威:从年入百万到偷渡逃亡,在中国卖VPN会遭遇什么?(文字版)

文字版全文:
00:00 intro
01:32 网瘾少年如何走上翻墙之路
05:26 20岁的时候日入过万,高兴到睡不着觉
09:21 甘文威的翻墙生意做到多大规模?
14:42 这次官方打击翻墙是怎么回事?
20:20 这一轮针对翻墙软件的打击与以往有何不同?
23:21 中国究竟有多少人在翻墙?
27:38 甘文威是怎么被盯上的?
33:40 夏津公安如何实施“远洋捕捞”?
40:54 为什么敢留在中国做翻墙生意?
45:24 偷渡、贿赂、被骗,甘文威的逃亡路
54:41 曾经“小粉红”的妻子,如今不再想回国?
57:01 普通人翻墙应该注意什么?

[00:00:03] 袁莉: 大家好,欢迎来到不明白播客,我是主持人袁莉。过去一个多月,如果你身处中国大陆,大概都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某天早上打开VPN发现连不上,换节点、换协议、换软件,全都没用。从今年4月起,中国当局对VPN产业的监管明显升级。4月28日,拥有千万级用户的快连VPN正式宣布中止中国大陆地区的业务。快连VPN稳定运行超过2000天,曾号称是永远能连得上的VPN,对数千万甚至上亿习惯了翻墙的中国用户来说,这堵墙在短短几周里变得前所未有地难以翻越。那么,在中国,翻墙到底是一门怎样的生意?这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产业是如何运转的?又是如何在公安一轮轮的打击中存活下来的?翻墙会变得越来越难吗?今天我们的嘉宾甘文威在这一行做了超过10年,他出生于1994年,小学四年级辍学,从在网吧打游戏起步,2014年进入VPN产业。2024年,他成了公安远洋捕捞的对象,先后被两地公安跨省抓捕。在获得取保候审后,他偷渡出境,最后和家人辗转来到了荷兰。甘先生你好,能不能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00:01:32] 甘文威: 我是一个网瘾少年,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网,很喜欢玩游戏,然后很早就辍学了。辍学跟我父母没关系,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因。因为我是一个很叛逆的小孩。后来我在网吧里打工,然后慢慢进入了互联网行业,再后来就莫名其妙地进入了翻墙软件行业,直到发生了这件事,就是所谓的案发,然后我就潜逃出境,跑到了荷兰。目前正在申请庇护当中。

[00:02:01] 袁莉: 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你是94年的,才三十二岁?

[00:02:09] 甘文威: 对,还没有满三十二岁。

[00:02:11] 袁莉: 才三十一岁。我也去翻了你的每一篇博客,从开头翻到最后,我发现你特别的成熟。你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挺老的了。

[00:02:23] 甘文威: 我认为我自己的经历没有什么传奇的。我的父母他们也不能说是开明。当他们无法掌控他们的孩子的时候,跟中国的其他家长是一样的,也曾经把我送到了那种所谓的封闭式的戒网瘾的特殊的学校。但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免疫的,慢慢的他们发现管不了我,但是我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是喜欢上网而已。

[00:02:53] 袁莉: 喜欢打游戏。

[00:02:54] 甘文威: 对,慢慢的他们就随波逐流了。

[00:02:56] 袁莉: 我看你的博客,实际上你以前也打过工,也尝试做过别的事情,在你做这个翻墙软件行业之前去过福建?

[00:03:08] 甘文威: 我在福建不是打工,是做自己的游戏工作室。那个时候很小,应该也才十四、五岁。我在那边做了一个游戏工作室,工作内容就是帮玩家找他们游戏里需要的东西,比如装备或者游戏里的虚拟货币、金币,甚至代练这些产业。

[00:03:29] 袁莉: 你那会儿就十四、五岁,就自己出来挣钱了。

[00:03:34] 甘文威: 对,我出来挣钱很早,但是我正式地得到第一份工作应该是在十三岁半。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我的父亲看我非常喜欢上网,然后我跟他说网吧的老板在招工。但是我年纪很小,老板说如果我想到网吧做网管的话,必须把我的父亲带过来让他同意,于是在我还没满十四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把我带到网吧去,说:“我的孩子喜欢上网,我也没办法管理他,他愿意在你这干就干吧”。

[00:04:02] 袁莉: 那你做什么呢?

[00:04:04] 甘文威: 刚开始进去其实什么都不懂,就是打打杂,包括跟着师傅解决电脑上一点小故障,慢慢的开始做些维修,是从很小的事情开始做起的。

[00:04:15] 袁莉: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事翻墙软件这个行业呢?比如说你都做过什么样的软件?

[00:04:21] 甘文威: 其实我一开始没有想过要做翻墙软件,是因为我在玩一款外服的网络游戏。比如说我们中国的一些游戏跟国外是同款的游戏,但是这款游戏在国外就福利比较好,买装备也会更便宜。那时候我一开始是先去购买别人家的产品使用,后来我发现我自己也可以做这种东西,就开始研究这个方向,后来我发现它其实跟翻墙软件类似,之后就开始尝试看自己能不能做翻墙软件。一开始我租了台湾中华电信的一台服务器,叫HiNet,我记得当时大概每个月是300人民币。我租下来这个服务器之后,我就免费公开的给别人使用。后来我发现我个人能力有限,我也没多少钱。然后如果要供大量的人使用,我必须收费,这样我第一能维持住自己的开销,第二符合我付出的精力成本。

[00:05:26] 袁莉: 你一开始提供服务大概收费多少钱,收入能有多少?

[00:05:37] 甘文威: 我记得一开始可能每天也就是一两百人民币。后面高峰期的话,可能一天有一万人民币。

[00:05:48] 袁莉: 那挺不错的,你才二十岁左右,这也是不少钱。

[00:05:52] 甘文威: 对,确实是。我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赚到每天一万人民币的时候,我高兴到一天睡不着觉。但是后面随着我的技术能力提升,我的事业也在提升,慢慢的我就趋于平静了。

[00:06:09] 袁莉: 从网游加速器到翻墙软件,你后来是这两个一起做的吗?

[00:06:15] 甘文威: 对,我把这两个产品经营到了大概2022年还是2023年。我记得很清楚,有两个契机——那时中国好像出来一个法律,要求你注册公司、经营公司必须要实缴注册资本,那时我就感觉风头不太对了,觉得营商环境太差了,我说我以后就不要用公司的名义去经营了。那一年我把我名下的两家公司都给注销了。这个规定说你想做生意或者注册公司,如果注册资本是150万,那这150万就必须存在公司里,如果你注册资本1000万,1000万就必须要存在这个账户里。如果被抽查时发现钱不在帐户里的就有麻烦了。那个时候我就把我主要的面向客户的业务全部停掉了。

[00:07:11] 袁莉: 停掉了面向普通人或者叫to C的业务。

[00:07:14] 甘文威: 对,因为我在行业很多年,我的技术和资源也有所沉淀,我就开始服务我认识的所谓的VPN商家,为他们提供服务器,包括技术支持、开发了一些东西给他们使用。

[00:07:30] 袁莉: 从to C到to B,你这样可以避免一些麻烦吗?

[00:07:39] 甘文威: 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如果大家干这个行业,可能就知道以前最多的问题就是面对各种很奇葩的客户。

[00:07:50] 袁莉: 你还开发了一个什么黑名单之类的。

[00:07:52] 甘文威: 我说一下黑名单的事。以前在中国都是防火墙识别VPN,但这几年中国网警为了侦破VPN,会通过购买VPN产品的方式去获取你的信息,这种手段相当于钓鱼或者远洋捕捞。我联合了我的一些朋友,在群里大概有三十个VPN商家,我统一共享数据,今天我有多少订单,谁来购买的、IP地址是多少,电脑的型号是什么,支付宝和微信账户是什么。然后我有个黑名单,逻辑非常简单,就是如果有一个人他同时买了两家、三家,甚至四家、五家,他就百分之百不是一个普通人,多半相当于一个间谍、一个内鬼。然后我就会把他拉黑。拉黑有几种手段,包括拉黑支付宝、拉黑微信、拉黑IP地址甚至设备硬件,这些基本上能匹配上这个人,可以说换几个支付宝账户或者微信都没有用,就是彻底拉黑。以前Uber在美国也是碰到过这类问题,一些执法人员打车抓司机现行,然后Uber公司就把这个执法人员的帐户彻底拉黑,包括他的手机、姓名等等。

[00:09:21] 袁莉: 做to B的业务比较稳定。你当时做to C的时候大概规模做到多大?比如说你一个月可能有多少订单,多少订户,挣的钱多不多,赚的最多的一年大概有多少?

[00:09:35] 甘文威: 我没有很仔细地去记录过,但是我有个大概的数据,我一年流水可能在300万到500万人民币。因为我的单价不高,我最便宜套餐是5元人民币一个月,最贵的15元人民币。然后我大概的用户数量3到5万之间,通过数学计算就知道大概的数字。

[00:10:12] 袁莉: 那你这个规模在行业里面大概算一个什么样的级别呢?

[00:10:17] 甘文威: 打个比方,出卖我的这个人叫(已消音),他是我认识了10年左右的一个同行从业者。我知道他的数据,因为我也有他网站的后台数据。我们很熟,我没事就帮他维护或者做一下事情。他每个月的流水是300万人民币,用户数量大概是十万到十五万之间,1年流水大概是人民币3000万,那他算是中型,我算中小型。

[00:10:58] 袁莉: 你说你们有三、四十个人的群在Telegram电报上面,这些人都是在国内的吗?

[00:11:06] 甘文威: 不一定在国内,当初很多人在国内,后来慢慢的一些人去了日本,目前大部分人都在日本,还有一些人在英国和西班牙,分散到什么地方都有。

[00:11:18] 袁莉: 我觉得到听到这里大家可能会有一些疑问:第一,你在国内怎么做翻墙这样的一个生意,因为差不多有10年,翻墙在中国是被定性为一种非法的生意,连翻墙的用户都会被抓进去,你怎么可以在中国做翻墙的生意。第二,你怎么还可以从支付宝、微信收钱,你能给我们讲一下吗?

[00:11:52] 甘文威: 其实大家对这个墙,可能把它想的太过神秘了。其实墙很简单,它一开始就是通过所谓的机器算法,包括它的防识别设备来识别你的流量。比如说正常人访问YouTube,它给你阻断了。我们做翻墙软件就是把你的数据给加密。当年翻墙非常简单,只要做一个简单的加密,你就能把你的数据发送到境外去。后来慢慢的我们行业也开始出现了所谓的内卷,我们会想办法提升我们的客户的用户质量,包括我们软件的访问速度,慢慢的就开始有所谓的专线中转,包括BGP中转,再后来就是今年打击翻墙软件。因为我们为了有好的用户体验,租用了中国境内的机房和境内的流量服务,然后把数据转发出去。实际上目前为止你随便买一台境外的服务器,普通的个人就能搭建出翻墙的服务,只是可能体验没有那么友好。

支付宝、微信其实很简单,在一个中国这样一个特殊的法制的情况下,它有特殊的体制情况下,很多人都会从事这项服务。比如说我们这个群里当时找了一个武汉的公司为我们群里大概三十家所谓的微厂商来提供支付宝和微信的收款服务,他通过支付宝和微信收取费用之后,大概提10%的手续费,然后他们用这些人民币去买加密货币,一般来说是USDT,就是数字美元稳定币,然后再结算给我们,很简单。

[00:13:47] 袁莉: 接下来是付费推广内容,这是一段我的亲身经历。几个月前,我需要采访一位在中国的外科医生,讨论原研药退出医院的影响。但他原本用的一款加密通讯软件在手机上突然无法使用了。有朋友推荐了Mosavi,因为它在注册时不需要提供电话号码。我们很快在Mosavi上重新取得了联系,顺利完成了那期采访。Mosavi采用端对端加密技术,界面体验对中文用户来说也比较熟悉,注册过程中不需要提供手机号或邮箱。使用前请根据自身需求并结合当地法律法规自行判断。您可以在GooglePlay和AppStore搜索Mosavi下载。感谢Mosavi对本期节目的支持。

我还是要问一下,你是在国内买专线服务器,这些运营商都是国有的,他们无所谓你们买这些是做什么吗?从来不问吗?

[00:14:58] 甘文威: 他们都知道,我在武汉,我买武汉移动。

[00:15:02] 袁莉: 中国移动武汉公司?

[00:15:04] 甘文威: 对,我从他们手上购买的服务器。他们经常会收到所谓的通报,什么叫通报呢?就是可能有政府部门的人,包括网警,甚至网信办的人,他们在网上收集这些VPN的产品信息,他们会把这些信息通报给中国移动公司,比如说网址、域名,网站名称,甚至套餐的价格,包括套餐的连接的端口、网站的名字,它全部发送给中国移动。中国移动就会给我发个消息,说你这个网站最近有通报了,你要赶紧换个IP,加一个IP大概100块钱,换了就没事了。以前只要加了钱,他就无所谓,他不管。

[00:15:45] 袁莉: 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这个机会挣一点钱。

[00:15:51] 甘文威: 对。

[00:15:52] 袁莉: 对,专线服务可以很贵,比如我以前在国内,在外企,为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工作,我们都是有专线的,这种专线就比较贵。但是你们肯定不会租用那么贵的专线,对不对?

[00:16:11] 甘文威: 其实我一开始,包括我做网游加速器的时候,我都是没有使用专线的。当年的中国的互联网环境还可以,包括它们的出入境、流量和带宽都还可以,不一定需要专线,我可能稍微优化一下软件的一些参数就可以了,包括我传递的一些参数。后来慢慢的中国的经济也在发展,大众的出口流量需求也很高,中国的网络就造成了所谓的拥堵。但是那时候我还没有去购买专线,因为当年我们所知道的中国的一些云厂商,包括阿里云、腾讯云,可能很多干这一行的知道,当年的阿里云有一个经典网,所谓的经典网其实就是相当于故意留了一个漏洞就给你用。比如说我先开一个阿里云的广东服务器,然后我再开一个香港阿里云服务器,这两个服务器之间是可以互通的,相当于这个服务器它没有墙,不经过所谓的那个长城防火墙的审查,我就相当于能免费地使用阿里云的一个专线。到后来大家都去使用,阿里云可能慢慢的觉得也有点危险了,就暂停掉了这种免费的通道。再后来我们就去采购腾讯、阿里的官方服务,当时的官方服务也很贵了,大概接近200、300人民币一兆。后来我们发现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找所谓的最顶层的供应商去采购,慢慢的我们从200、300块钱用到100、50块钱,最后我们发现这个行业还有更多离谱的内幕,我们可能15块甚至10块就能采购到这些所谓的专线。

[00:18:03] 袁莉: 你说最顶层的什么?这些大的运营商吗?

[00:18:07] 甘文威: 我做一下就是简单的比喻,据我所知,深圳跟香港其实很近,很多人在深圳从中国移动租借带宽,一个G的话是1024兆,当时租用中国移动的线路可能是五千人民币左右。然后在对面香港很近的地方租一个房间或者自己搭一个机房,通过所谓的打洞的方式,拉一根实体的光纤过去组一个内网,就绕过了防火墙,这个成本是五六千,卖给我就可以是一万五,他能挣一万。

[00:18:57] 袁莉: 虽然中国政府、中央政府,还有宣传机构的网管想把这个墙做的非常的实,但实际上呢,由于各方的利益,从运营商到云服务商,所以这个里面的洞还是挺多的,是这个意思吧?

[00:19:21] 甘文威: 对,在我看来,特别是我出来之后越看越透彻,这个墙实际上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链。这个墙首先圈养住了他们想要的所谓的中国的牛马,让你的脑子不要那么清醒,你如果真的实在困不住,没有关系,还有运营商,运营商也可以让你翻墙,比如说你做外贸或者其它的行业,你只要多交点钱也可以用。这次的所谓运营商对翻墙的线路的监管,我认为可能并不是最上层的那些人指导的,反而可能是因为我们这些很牛的人通过走私的方式触犯了他们运营商的利益。

[00:20:13] 袁莉: 最近很多人都在讨论中国正在收紧翻墙政策,大家确实反映有很多VPN都不能用了,而且其中有一些政策文件写明说要整治跨境专线,全面封禁海外流量及严禁翻墙业务。你怎么理解这个事情,从行业内部来看,这一波的打击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00:20:44] 甘文威: 我经过这么多年观察,我认为这一次力度是比以前大一点,但是要说完全影响到普通人或者个人来翻墙,我觉得没有。这个防火墙从它的设立到至今,它的目的并不是拦住所有人。很多人没有想明白,他觉得防火墙是要把所有人都拦下来。不是的。因为中共目前还得需要经济发展,比如说外贸产业,像我所知道的,哪怕这一次所谓的打击已经开始影响到外贸公司的经营成本和业务体量了,那也不可能完全一刀切。只是要尽量地锁住普通人。以前普通人看到最近有什么新闻热点,在国内搜不到的,可能就花个五块、十块钱买个VPN用一下,翻墙上推特或者上YouTube看一下。

[00:21:43] 袁莉: 看看张又侠是怎么回事。

[00:21:45] 甘文威: 对,比如说佩洛西访台、胡锦涛被架走这几个时间段是我们的VPN厂商的一个业务高峰期,一般来说这种特殊时间段里我们的业务量会飙升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00:22:01] 袁莉: 和这些政治新闻是有关系的。

[00:22:04] 甘文威: 对,我们都是有后台有数据的。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发生一个奇怪的事情,以前可能是对政治有需求的人,或者说喜欢看下境外的新闻要了解一下外面发生事情的人会去翻墙,而现在的AI产业的推动,导致即使普通人也要去使用一下AI,尤其这些境外的GPT、Gemini等国外大厂顶级的AI,他们想使用这些AI都要翻墙。

[00:22:41] 袁莉: 你做VPN做了好多年,我报道中国互联网也很多年了。我认为中国翻墙的人有几种刚需:一是很多男的要到国外去看A片,这是一个很大的刚需;再一个就是打游戏的人;还有很多年轻人要上Instagram,要去看明星。

[00:23:13] 甘文威: Instagram主要是追星。

[00:23:15] 袁莉: 对,你看的中国的刚需有多强呢?你觉得中国翻墙的人的总数大概有多少,我知道没有人知道,可是我不知道你们行业里有没有一个共识。

[00:23:31] 甘文威: 没有准确的数字,但是我们可以推断。因为我群里有三十个商家。以前这个三十个商家基本上每个月的订单数据都会向我汇报。但是我出来之后他们就没有向我汇报了。以前我们都会有总结,我的推断是:最差的情况下,中国大概有1000到2000万人翻墙,最好的情况下,中国有6000万到1个亿左右,翻墙中位数大概就是5000万左右。

[00:23:58] 袁莉: 那还挺多的。他们的刚需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能稍微总结一下吗?

[00:24:07] 甘文威: 很多人认为中国人翻墙必须有所谓的刚需存在,说实话我认为不是这样。如果一个人只要翻过一次墙,他以后总会想办法翻墙。比如说我们中国现在有十四亿人,可能有一个亿左右翻过墙,今天中共严管VPN,暂时掐断掉,但这一亿人还会想尽办法来翻墙。

[00:24:35] 袁莉: 这一波打击和以前不同,你提到以前运营商收到公安通报,会给你换IP,只要加一、两百块钱,今年是不一样的吗?

[00:24:55] 甘文威: 今年所有的运营商只要有通报,他立马把你的服务器下架,然后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来用我的了。

[00:25:03] 袁莉: 那怎么办呢?那这样翻墙就会很难。

[00:25:05] 甘文威: 现在在行业中基本上所有的服务都放弃了使用中国境内的机房进行中转,除非有极个别的体量非常小,或者说只做企业客户的。一般情况下,现在的VPN厂商都直连境外。直连境外有一个非常不好的地方,就是在晚上或者高峰期,甚至是在有些极端的省市区会被直接封锁掉境外的IP,你用不了。

[00:25:33] 袁莉: 什么叫省市区?

[00:25:35] 甘文威: 打个比方,在湖北省可能在武汉市,你可以用一个美国服务器直接去翻墙,但是到隔壁的一些城市,比如说黄冈,鄂州这些城市你就连不上了,这运营商在这些城市封锁比武汉市更严。

[00:25:50] 袁莉: 其实还是看运营商是不是卡得很严,是吧?

[00:25:54] 甘文威: 对,因为运营商也想赚钱,因为他们现在也有KPI任务,但是相比于他们想赚钱跟完成KPI,他们更在意的是会不会被上面批评。

[00:26:13] 袁莉: 对,政治错误是最大的错误。

[00:26:15] 甘文威: 对,是的。

[00:26:17] 袁莉: 说明上面现在对打击VPN的决心是越来越强了。可以这么说吗?

[00:26:25] 甘文威: 可以是可以,其实也不对,你可以去买他们官方的东西,现在还可以去买。

[00:26:34] 袁莉: 官方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00:26:36] 甘文威: 就不管是哪个云厂商,包括阿里云、腾讯云,他们都有提供所谓的官方的跨境互联网的专线,只是很贵,你个人去使用它,其实没有任何人来会找你。你是正儿八经的从官方渠道购买的,正经签的合同,不能说不能用联通公司提供的正儿八经的专线服务吧?只是那样就把大多数人阻拦掉了,它只能辐射到小部分的人群。

[00:27:07] 袁莉: 那个大概多少钱一个月呢?

[00:27:09] 甘文威: 一兆带宽目前最便宜可能在200人民币左右。普通人想正常流畅地看1080P的YouTube大概需要十兆,这每个月大概是两到三千人民币。

[00:27:25] 袁莉: 那挺贵的。

[00:27:26] 甘文威: 对,这样就可以直接拦掉99%的人,人们不可能一个月掏两千块去翻墙了。

[00:27:32] 袁莉: 我们来谈一谈你的案子。2024年8月15日,你在武汉家中被深圳公安逮捕了,你能不能说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这个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你头上?

[00:27:48] 甘文威: 可以,其实我很倒霉。我后来才知道深圳公安一开始没想过抓我,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然后我有个朋友,他只是跟他们说自己知道有个人在武汉、叫什么、住在哪里,可以去抓。但是当时深圳没想抓我,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好巧不巧,我在Telegram上的名称叫习特勒,顶着习近平的头像。当时的深圳公安就想:好小子,给我弄任务了,他们当时立马来了。那天是星期五,那个公安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买不到车票,是买站票站到武汉来抓你的。他们最后找了个什么由头来抓我呢?为什么我在后来在深圳的看守所里被两个部门审讯——一个是深圳的公安部门,另一个是所谓的国安部门——就是因为我这个头像。他们用这个头像的名义来抓我。

那天下午大概5:00,他们跟我老婆打电话说,我们家的车被蹭了,让我去开门,开门的一瞬间,五六个人同时就把我控制住了,接着他们在我家里翻箱倒柜,包括取证设备,折腾到大概晚上十一点才带走我,因为我一直在抵抗,最后他们说没关系,你抵抗就抵抗,我现在把你的这个电脑打开了,电脑名称叫习特勒,这就够了,我就可以带你走了。

[00:29:25] 袁莉: 深圳公安把你抓到了深圳。

[00:29:30] 甘文威: 没有,一开始还没有把我抓到深圳,一开始还是在我们武汉青山区的钢都派出所,对我进行一个所谓的补充笔录。他们要证据确凿嘛,不然他就不好下拘留通知。然后给我折腾到了大概凌晨3:00,还在给我进行笔录。我被从家里带走的时候,包括让我打开房门、把我按住,从我家里带走所有东西,他们全部没有开具任何手续,包括拘留、配合调查的通知,一概都没有。

[00:30:18] 袁莉: 那他们问你什么问题呢?

[00:30:20] 甘文威: 他们就问我知不知道更多的所谓的翻墙商户的个人信息,包括认识谁、跟谁见过面,我就跟他们瞎说。

[00:30:33] 袁莉: 你怎么瞎说呢?

[00:30:34] 甘文威: 我说我见过,我见过好多人,我说我好几个朋友前两个月还见过,但是我不知道他们真实姓名——其实我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在开特斯拉,甚至我的录像里都有很多人清晰的人脸、车牌号,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公安的业务还是不熟练。

[00:30:53] 袁莉: 你觉得深圳公安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00:30:57] 甘文威: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后来才知道了。第一,他们没想过抓我那个朋友,而是山东的夏津县公安局跟深圳的南山区发了一个协查通知,说你们这个辖区内的一个人在经营VPN业务。深圳公安一看,哇,这个人不简单呀,好像还有点钱。因为我这个朋友很高调,他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职业,但他开的车是保时捷911,房子也都是全款买两、三千万的房子。就高调到这种程度。深圳看到他好像有点钱,就先把他抓了。后来他跟我说从他家里大概收了220万的现金。后来公安到武汉来抓我的时候也跟我说——他们没有明着说——你想想你怎么能戴罪立功?我说这样,我可以凑点钱给你们。第二天的时候,我让一个生意合作伙伴的朋友带了150万人民币的现金,带到我家楼底下——这个事情也被我的特斯拉哨兵正好录下来了——把钱交给了他们。

[00:32:24] 袁莉: 交给了深圳公安,这都录下来了。

[00:32:29] 甘文威: 对,没有录到具体的钞票,录到了8月16日,他们把车开过去,几辆车把我的朋友堵住了,堵在那里之后把东西带走了。后来我知道,他们扣押的所有人,我的钱、我朋友的钱,甚至被抓的这些同案的很多人的钱,他们的扣押通知上都没有列出来过这些钱,一毛钱都没有,这个钱就凭空地消失了。到目前为止,我也问了很多人,我说你们扣的钱呢,从夏津警方,甚至是深圳警方,他们都没有说过这个钱到底去哪里了,一直都没有。

[00:33:15] 袁莉: 比如说从这个朋友家里面拿了200多万,然后你这150万,这些都没有从他们的案宗上面写下来,是吗?

[00:33:25] 甘文威: 对,目前我所掌握的资料里,没有任何人被扣押的财物被明明白白地写在纸面上,没有。

[00:33:35] 袁莉: 那你能不能说一下,山东省夏津县公安局和深圳市公安的这些人他们怎么会搞到一起,这个案子和夏津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怎么会有管辖权呢?

[00:33:51] 甘文威: 他们的手段很粗劣,夏津县找了一个所谓的特勤,其实就是内线线人。这个线人是本地人,他在网上四处搜集VPN产品,然后花了15、20块钱买了之后就报警,说自己被骗了,本来想买个其它的东西,然后买了个VPN,然后夏津警方就以此立案。因为有人在自己辖区里买了这个产品,就立案抓人。他们从2020年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用这种手段抓捕所有的他们能掌握到信息的VPN厂商,他们当时还做了一个非常蠢的事情:在他们的微信公众号里炫耀这个战绩,炫耀自己大概是抓了多少多少人,扣压了多少金额,我记得像是5000万人民币左右,涉及用户五十余万人。

[00:34:52] 袁莉: 这其实是远洋捕捞的一个典型的操作。只要在网上有交易,交易的一方的当地公安局就有权去另一个省、另一个地方抓人,因为他可以说损害了他当地居民的什么权利。

[00:35:16] 甘文威: 对,实际上我当时也有选择,我在武汉公安局是有朋友的,我能跑出来也是因为这个朋友。我这个朋友配合来抓我,他把我的两个冷钱包藏起来了,然后把我的手机里和MacBook里一些重要的数据给删除了。不然,深圳公安多半就把我所有的身家都捞走了。因为做我们这一行的会把钱买成加密货币放在冷钱包里,我这个朋友冒了很大的风险把我的冷钱包删掉了,还藏起来了,我后来跑出来也是用了这笔钱。

[00:36:07] 袁莉: 不然的话你所有的钱都被他们给拿走了。

[00:36:10] 甘文威: 简单来说就是运气好。

[00:36:13] 袁莉: 但是你还是有一些意识的。我看到2022年九月份,你的博客里有一篇文章说,推荐大家把钱存到去中心化金融里面。你举了个例子,如果当时河南的老百姓把钱存到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不知去向,又怎么可能追查不回来。区块链是公开透明的,你实际上是有这个意识的。

[00:36:45] 甘文威: 对,我不光有这个意识,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抓,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应该是在2017年,我那个时候还在用QQ,我写了一篇QQ空间的说说。我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这个行业,到底是为了民主事业做一份贡献,还是在颠覆国家政权。”我当时就有这种想法了,我知道我做这个事情多半以后是要被扣上很大的帽子的。

[00:37:16] 袁莉: 我看了一下,你真的挺反贼的,比如18年习近平修宪的时候,你的博客里面说:“修宪几乎全票通过,中国的历史是不是在开倒车?我觉得是,习近平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理想抱负去改变一个国家的宪法。我反对。”你在国内从事这种所谓的高危行业,还要写这样的博客,你不会担心因此惹上麻烦吗?

[00:37:50] 甘文威: 第一点,当时的言论环境的不一样,习近平刚刚开始上台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严苛的言论环境,这是我敢写的原因之一。而且我不光做这个,在疫情时期,我刚刚买了新的特斯拉,我就开着特斯拉把我们小区的大门给撞开了。因为当时我们小区里有一个病人要去看医生,小区的保安,包括社区的一些所谓的网格员拦着不让出去,我就很愤怒。当时我也是扯了个理由,当时国内不是在谣传说特斯拉的刹车不好,刹车失灵什么的吗,我就说我的刹车也是失灵了,我不是有意撞你们的。

[00:38:35] 袁莉: 是2020年的时候武汉疫情的时候吗?

[00:38:39] 甘文威: 好像是在2022年,2022年武汉还在封控呢。

[00:38:43] 袁莉: 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你说的李佳琦悖论。李佳琦其实是你老婆最喜欢的一个直播带货的人,有一次他直播带货坦克人蛋糕。你当时没有明着说,你说“作为年入10亿人民币的带货主播,他身边肯定有很高学历的人才,但是他们这样一个团队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导致被封杀。”然后你写到:“文化真的不等于学历,特别是历史方面的文化,中国的商人真的需要认真学习,切莫再吃这样的亏。”你会发这样子的感慨,真的挺有意思的。你自己是很早就开始关注这些东西吗?作为一个中国的商人,应该对这个体制有很清醒的认识,你很早就有这种观念吗?

[00:39:44] 甘文威: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我举个例子,我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向中国国民党写过一个邮件,我说我想申请加入中国国民党。我现在觉得很蠢。为什么呢?我现在看着国民党这么不成器,说出这个事情来就觉得很羞耻。但是当年我想要去加入。

[00:40:04] 袁莉: 给台湾的中国国民党写邮件。

[00:40:05] 甘文威: 对,台湾的。他还跟我回了一封信,他说我们现在只能接受台澎金马地区的人民来正式入党,但是我们可以接纳你为精神党员。我现在想想就恶心。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反抗意识。第一就是我长期接触自由的互联网;第二个就是我没有接受过太多的中国教育。中国的教育现在有个非常大的问题,就像李佳琦团队里绝对不乏什么清华北大的高材生,但是他们对历史的一些真相一点儿都不了解。哪怕清华、北大出来,也不知道8964、不知道坦克蛋糕这种错误。

[00:40:47] 袁莉: 那你既然知道你做的这个事情这么危险,而且你实际上对中国的政治环境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的,你为什么还在国内?你的故事出来以后,有一个人就评论说,你这样在国内做这个行业实在是太蠢了。

[00:41:08] 甘文威: 我见过很多种声音,第一种声音是:“你这个家伙就是干臭灰产的,在国内出了事就跑了。”第二种是:“你说为了所谓的民主自由,不就是为了钱吗?”首先我不知道这种人是什么样的想法,但是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没有走?很简单,我老婆不愿意走。我说我是干翻墙软件的人,但是我老婆哪怕需要翻墙她都不会找我,她宁愿去花钱买一个。因为我们之间很早的时候就说过,我跟她说我们可以移民,虽然我们的财富可能没有达到去那种非常好的国家,比如说美国、新西兰、澳洲这种,但是我们可以往日本尝试一下,或者往其它的一些国家尝试一下。她跟我说了一句,她说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中国。

[00:42:07] 袁莉: 你老婆是一个高中老师是吧?

[00:42:09] 甘文威: 对,她是一个高中数学老师。在中国读书读多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情。她的思维就是很典型的中国学生的思维,她觉得我在中国活的好好的,每个月的工资也花着,我干嘛要走,他们的脑子里就没有想过所谓的自由。

[00:42:38] 袁莉: 因为我看了你的博客,我八卦一下,你2014年的时候写了一句话,你说:“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我想这就是爱情吧。”

[00:42:51] 甘文威: 就是我的老婆,差不多那个时候。

[00:42:55] 袁莉: 对,那真的挺有意思的啊。那你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呢?

[00:43:03] 甘文威: 2024年12月,大概13号还是12号左右吧,我收到中国邮政的一封挂号信,那个挂号信要求我好像是16号到山东省夏津县公安局接受补充调查询问,我知道这次我躲不过去了。因为当时我第二次取保的时候是在深圳做的取保。

[00:43:37] 袁莉: 你在深圳被夏津县的公安局取了保、让你回来,他们取保让你回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呢?

[00:43:44] 甘文威: 他们当时只是把深圳的笔录重新过了一遍,没有重新的正儿八经的录笔录。他们出门好几天,也很着急,可能要想快点回去。他们只带走了我说的那个朋友——因为他特别嚣张又有钱,就被带到了夏津。而我就成了所谓的漏网之鱼——包括我们好几个人都是漏网了。第一,当时他们不知道我手上有钱;第二,他们不知道我能联系上很多翻墙的商户人群。如果我去了山东省夏津县,我知道我多半扛不住他们的审讯,因为山东的审讯方式和深圳、跟武汉的审讯方式,那完全是两码事,你不可能再编造一些谎言来搪塞他们。他们是不讲武德的。在深圳他不可能打你、揍你,但是如果你到山东去,那保不齐要挨揍或者挨打。像我所知道的朋友被带到夏津县之后也是挨了不少揍,我们也托了很多关系,包括托了人去看望过他。他们通过体罚来让他缴纳更多的钱,包括他的一些资料信息等等,那是真的很惨。

所以当时我就毅然决然地决定要走。因为我长期使用境外互联网,我知道推特上有所谓的偷渡蛇头。当时我在推特上搜偷渡,搜出了两个人,第一个叫边境杀手,第二个是取保出境。我先跟那个边境杀手联系,边境杀手跟我说“没问题,我们可以帮你走,你把你的护照信息发过来”。我一想,我把护照信息发过来,你不得把我卖了吗?我就赶紧联系第二个。第二个,我跟他能不能先不发护照信息,等到境外再给你护照信息。他说没问题,当然可以。后来我就通过第二个人包车到广西南宁,加上我共三个人轮流开车,我全程不下车也不离开车。一路上大概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全部就在车上呆着没有下过车。到南宁之后他们接我,我们也没有暴露在公共摄像头之下,因为我知道中国的监控系统非常厉害。所以我就跟他们说我们马不停蹄。他们两个人轮流开到筋疲力尽的程度,一天之内把我送到了广西的南宁,然后我就被蛇头的人接到了广西的钦州港,然后就登上了一艘走私快艇。

我再说一个比较有趣的事情。当时这个快艇上有大概三十个人。可以说这三十个人里除了我之外,全都是被所谓的诈骗园区招过去的。我跟他们聊天,问他们:你们不知道你们去干诈骗吗?他说我们当然知道,有的人还跟我说,我们不止去过一次,我们当然知道去干诈骗。我说你们是自己花钱出来的吗?他们说没有,就你一个。所以就我一个是自己花钱把自己送出来的。

[00:47:15] 袁莉: 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00:47:17] 甘文威: 一开始他让我交一半定金,大概是5,000美元,这是偷渡的费用。到了越南之后,他又跟我要了好像8000美元,他说这笔的费用就完了。第二次是激活护照。所谓的激活护照是越南跟中国边境有个九段线的冲突。中国人进入越南是不给你在护照盖章的,只会给你发一个所谓的那个纸签,就相当于一张纸。然后他告诉你,你现在需要前往友谊关——就是越南跟中国的一个关口——到时候会有人给你签证纸。给你之后要跟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先从越南的国门假装的回到中国。但实际上旁边有个小门可以直接上到越南友谊关的二楼还是三楼。然后那个人就把我带着绕了很久,从中国边检过完要到越南边检前。越南的边检也是他们自己的人,他当时看了一眼我的护照,看了一眼我的签证纸,里面我还夹了100人民币——之前蛇头告诉我要夹点钱给所谓的海关官员。他看了我一眼,之后直接给我盖了章,盖章之后写了一个好像暗号一样的东西,然后让我顺利的从合法的途径进入了越南。

[00:48:50] 袁莉: 你就有了正常入境越南的章。

[00:48:53] 甘文威: 对。

[00:48:54] 袁莉: 但没有中国海关的出境的章。

[00:48:57] 甘文威: 对,中国海关没有我的出入境记录。我在越南大概待了一个星期左右,我就劝我老婆,说你们要不要也想一想出来,但我老婆那个时候还是很粉,她说还是不想出去。我说你不想出来没有关系,你可以出来先感受一下,不行再随时回去,你又不是通缉犯、逃犯之类的。到时候你把女儿也可以带回去。她后来想了一下,觉得好像也可以,老公待我也不错——因为这么多年我也没有亏待她。我说一个很难听的话,在中国没有几个男人愿意让孩子跟老婆姓,愿意把所有的房产什么的全部写老婆名字,但我就是那种人。我的房产,包括我两部车,全都在我老婆名下,包括我女儿也是跟我老婆姓,所以我老婆觉得我好像也不会害她,就是出去试一下。然后试到现在,我说你还想回去吗?她说自己现在已经看明白了一些事情,也不想回去了。

[00:50:02] 袁莉: 你在越南呆了一个星期,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00:50:07] 甘文威: 我在越南河内找了一个华人开的酒店,在里面呆了一个星期。

[00:50:15] 袁莉: 然后你去了哪里?

[00:50:16] 甘文威: 因为我担心我老婆她们被边控,毕竟我肯定是被边控的,但是我不确定她们有没有。我当时找了一个朋友带着我老婆孩子的护照到香港,让我老婆孩子用港澳通行证入境香港。只要我老婆孩子能入境香港,就代表她们肯定没有被边控。我朋友把护照给我的老婆孩子,然后她们直接乘飞机——应该是25号——直达新加坡。然后我也从越南河内飞到胡志明,在胡志明买了一张前往新加坡的机票。过海关的时候,我又夹了50万越南盾(约130人民币)在护照里,海关的官员看一眼我的钱,也是啥也不说。当时我的英文也很差,他跟我说了叽里呱啦一大堆,我也没听懂,我就跟他说I don’t speak English,然后他就直接让我走了,我就直接飞到了新加坡。

[00:51:21] 袁莉: 然后你们怎么会到了荷兰呢?

[00:51:26] 甘文威: 这也是一个很搞笑的事情。我当时没有想过来荷兰。因为我有两个朋友在英国,另外有一个小学同学也在英国,这三个人我都能联系上,我肯定想去投奔他们。我到了塞尔维亚之后开始联系一些中介看能不能办签证。这个中介为了钱骗我说:没有问题,一个月之内给你办好。然后他就假装能给我办,我就把钱全都给他了,给了五万美金所谓办签证的费用。过了一段时间,他说办好了,拿了一张三个所谓的剃头护照,说你可以拿这种护照直接进英国,可以免签,然后把我带到贝尔格莱德的特斯拉机场让我们去上飞机。结果我们上了飞机就被拦下来了。后来他就开始耍赖,说不是给你搞不定,就是现在时间太短了,再换一种方式。

后来我找了我住的民宿的老板。那个老板在当地的华人里有一点声望。他去找那个中介,跟他谈,说这是我的一个客人,你不能这样坑他,你让我以后生意怎么做呢?经过商量,那个中介就我还有一种办法,可能稍微要吃点苦——安排一个大货车,你坐大货车到欧盟境内之后,到海牙去。你们可以先休整一下、玩几天,然后我们有客轮把你们安安全全的送到英国去。实际上他又骗了我。我们确实是安全的抵达了荷兰。然后他直接跟我说,我们现在没有能力给你安排游轮或者比较舒服的快船了,只能给你安排橡皮艇。一听橡皮艇,我说我一个人坐也就算了,但是我的女儿很小——那个时候還沒到五岁——我说一个四岁的小孩加一个妇女,如果三个人万一在海上出点意外,那就是网上很流行的“钱没花完,人没了”。然后我就放弃了,我就直接跟他说,那我就不走了。我知道这个钱肯定也退不回来了,退不回来那我也不退了。我就在荷兰留下来了。我应该是2025年1月25号还是26号抵达的荷兰,滞留了五、六天之后,大概是1月30号,我就直接选择在荷兰申请了庇护。

[00:54:32] 袁莉: 你们申请了政治庇护。现在你们一家人在荷兰已经一年多了,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你的政治庇护的流程走的怎么样了?

[00:54:41] 甘文威: 因为现在荷兰有所谓的难民危机,可以说不是很快,应该是快一年半了。荷兰目前的流程是要经过两次面谈,我只经历了一次面谈。我的律师在去年年底的时候跟我说,你可能会在两个月左右经历第二次面谈,但实际上第二次面谈到现在为止也还没有发生。但是我的家庭在这里还是被荷兰政府照顾的非常好的,包括女儿的学习、一些课外辅导课程、游泳课和其它的体育活动,荷兰政府是一个大包大揽的制度,是非常人性的。

[00:55:33] 袁莉: 那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00:55:35] 甘文威: 我现在住在一个荷兰政府提供的三星级的酒店。

[00:55:41] 袁莉: 那自己能做饭吗?

[00:55:43] 甘文威: 这里是不让做饭的。

[00:55:46] 袁莉: 但是一天三顿都有人提供。

[00:55:49] 甘文威: 对,早中晚三顿都是有提供的。

[00:55:53] 袁莉: 那你现在一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做什么呢?

[00:55:57] 甘文威: 其实我在中国的生活也跟这里的生活是差不多的,我每天有个电脑。我在中国唯一的娱乐就是喜欢路亚,就是所谓的钓鱼。但是目前在这里就没有做这个了。我也不方便到处跑,每天就写写程序,接送女儿,因为我老婆现在怀了二胎已经五个月了,我每天就负责接送我的女儿上学放学这样。

[00:56:32] 袁莉: 那你老婆对你们出来现在的处境有什么想法呢?

[00:56:37] 甘文威: 她也没有什么事。一开始她天天跟我闹,当时还是不适应的,她觉得在中国过的特别舒服。说实话,我老婆在中国过的真的挺舒服,我在中国过的也非常舒服。每天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就是在外面天天玩,我老婆也是无论想吃什么、喝什么、买什么都可以,在中国也算没有什么经济压力的人。她到荷兰之后,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比如说吃的、喝的没有中国丰富,也没有什么朋友跟她一起玩、解解闷。那个时候还是有一点抵触的。

但是目前就是她感受到了荷兰文化对她的一些冲击。比如以前她觉得外国人可能会有点欺负她、歧视她,来了这边之后,她们感觉到荷兰这边的人民对她的友善程度是远远好于所谓的我们的中国同胞的。我们在中国哪怕是我们的身边的亲戚朋友,包括我们比较熟悉的人,都没有这种态度。她现在慢慢也开始接受了荷兰这边的一些生活方式,她也喜欢上了这个国家,也没有想过马上回中国了。

[00:57:52] 袁莉: 对于现在使用翻墙软件的人,你有什么建议吗?比如说怎样翻墙比较安全,还有很多人都会很害怕他们买的VPN软件可能是国安开的。这些东西你会怎么跟他们说呢?

[00:58:13] 甘文威: 实际上我认为中国的普通人没有特别需要在意这种这种事情。因为按翻墙人数来说,如果说把中国所有翻墙的人抓到监狱,包括进行所谓的处罚,他们的人力、物力的成本是远高于把你们怎么样的,不值得,不划算。

[00:58:43] 袁莉: 他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来把几千万人都抓起来。

[00:58:48] 甘文威: 对,目前唯一的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是现在买VPN产品,包括翻墙软件,尽量的不要去买那种大品牌的,而且不要所谓的包年,一次性把钱给别人了。别人保不齐什么时候——不是说他想跑路,而是因为那种不可抗力——就像快连一样莫名其妙的就被盯上了,然后被迫中断服务。

[00:59:21] 袁莉: 你还是算VPN的从业者,对不对?所以你不认为这个行业会真的被他禁止。

[00:59:29] 甘文威: 目前来看是不太可能,无非就是以后的限制更加的严厉、我们的客户群体可能会花费更多。以前可能花十块八块就可以正常翻墙,而且还可以达到很好的体验,未来可能要三、五十甚至一、两百。只是把某些人群剔除掉了。防火墙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拦掉所有的人,它只是希望拦掉大多数人。

[01:00:03] 袁莉: 关于翻墙你还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呢?

[01:00:10] 甘文威: 我当然是希望每个中国人都有能力接触到自由的互联网,这是对你的心智的启蒙。可能不是说一天、两天,甚至不是说一年、两年,可能10年20年,你才能真正的理解这个世界,包括能理解民主。我希望每个中国人能连接上自由的互联网,但是我知道这个梦想是不太现实的。

[01:00:36] 袁莉: 好,谢谢甘先生,也谢谢大家收听,我们下期再见。大家好,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不明白播客的大力支持,在这里我希望大家采取更多行动来支持播客YouTube频道上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可以点击视频下方的订阅按钮,关注我们的频道,并点击小铃铛打开提醒,以便第一时间看到最新的节目。我们也呼吁大家主动给节目点赞、留言或者分享给身边的朋友。每一期节目的友好互动对于播客来说都是继续走下去的动力。我们也希望力所能及的朋友们能加入我们的YouTube会员,或者访问不明白播客网站捐赠页面,参与单次或者月度的捐赠直播TalkShow下午茶专题。我们希望带给大家更多有趣的谈话,及时的资讯与专业的分析,这都需要更多人员和资金的投入。欢迎点击不明白播客简介上的链接或者本期的收notes来支持我们做出更多更好的节目。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