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节|李老师:我收件箱里的中国(文字版)

文字版全文

时间轴
00:00 不明白节的由来
01:27 李老师:我是“服务中的革命者”
06:50 从处理投稿到走访各国智库:李老师想让外界看到怎样的中国
10:35 在米兰遭受跨过镇压的经历与公开露面的决定
17:29 收件箱里的中国:从外卖员到国安,谁在给李老师投稿?
21:20 2026年收到投稿的最大趋势是什么
25:20 李老师回应“搬运”贴文所引发的争议
31:10 怎样的社会事件才可能改变公众认知,甚至影响制度运行?
33:50 面对大量投稿,李老师与团队如何应对“政治抑郁”
35:02 谁来监督李老师对于信息的筛选与呈现?
39:40 如果有一天能回到中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

[00:00:04] 袁莉:非常欢迎大家来到第三届不明白节。不明白播客是2022年5月上海封城期间我在韩国创办的,我那时在韩国工作。2023年初,播客做的第一个大活动就是在东大,当时也是阿古智子老师请我来做分享。那个时候疫情刚刚结束,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我们定了一个好像一、两百人的场地。结果人来的太多太多了,我们临时换了一个场地,好像就是在这。所以,我非常荣幸今天又能回到这里和大家做第三届不明白节。那个时候我意识到,大家仅仅听到声音是不够的,仅仅在网络上连接是不够的,大家还是很想能够聚在一起,因为人是社会动物,想要感受到同类的温度。所以到了2024年,我们就有了第一届不明白节,今天是第三届。有人说,这是一个“反贼聚会”,我一直非常反感这个词。我想,我自己、今天的嘉宾还有在座的很多人都不是要“反什么”,我们是“要什么”——我们要真相、要自由、要尊严,要一个“我们值得的中国”。

接下来我们就请第一位嘉宾,推特上的“李老师不是你老师”出场。(现场鼓掌)

今年有不明白节,大家要感谢李老师。实际上到九月份的时候,我都没有特别下定决心要办这个不明白节。我和李老师在台湾碰到的时候,李老师说:“不明白节当然要每年都办了,你一定要办啊!”

我说:“哦,好吧。”

他说:“我来出场。”

我一听这个,那咱一定要办,是不是?就冲他出场,咱们都得一定要办。

李老师从小学画画,后来在微博上写爱情小说——我把你的老底都揭了……(现场笑)

[00:02:18] 李老师:没关系

[00:02:37] 袁莉:你是一个典型的文艺青年,从来没有想过做“反贼”。到2019年香港反送中的时候,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特别的关注。是在白纸运动的时候,你把你自己的推特账号搞成了一个信息集散地,大家都可以给你投稿,然后你发出来。突然之间你就成了中国头号“反贼”,你被各种骚扰,你的社交账户全都被关掉,你的家人被威胁、被骚扰。特别厉害的时候,你其实也动摇过,说干脆自己把这个账户关了算了。我一直都很好奇,2025年冬天,我采访你的时候,我问你,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革命者,你也很犹豫。我想问一下,如果别人现在问你:“你是谁?”,你给自己会定一个什么标签? 

[00:03:14] 李老师:哇,你都没给我和大家打招呼的机会。(现场笑)

[00:03:18] 袁莉:你不知道吗?不明白播客从不让嘉宾给大家打招呼!

[00:03:21] 李老师:OK,好的好的。首先我想说一下我的感受,因为我可能有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和这么多中国人共处一室了,所以其实我现在还是蛮紧张的。昨天你给我提纲的时候,其实我也想了很久,我要说什么,我要表达什么,但是好像现在也都全忘了……

[00:03:44] 袁莉:我也都忘了,所以就瞎聊吧。 

[00:03:46] 李老师:对,所以说到“革命者”这个词的话,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很沉重的词。特别是对于从小学习中国历史的我们来说,“革命者”非常的宏大、非常有献身的精神啊等等等等。但是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情——当共产党觉得你是一个革命者的时候,你最好是一个革命者。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从白纸运动开始,一直到今天,实际上我所遭受的待遇,或者说我和我的团队所遭受的待遇,说明共产党实际上就是拿我们当革命者去对待。从我自己的角度,我觉得我们做的东西也没有那么的先锋性。我们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有创意的东西,我们做的事情也没有特别的能够颠覆国家政权,是吧?我们只是发一发国内给我们的投稿,只是发一发中国国内的新闻,只是去帮中国的高中生、中国的打工人有一个平台,让他们去表述自己的遭遇等等等等。但是,我们遭遇的是什么呢? 我在意大利遭遇了跨国镇压。我的很多朋友被找,比如说方脸、若辉,他们仅仅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工作,他们的父母会被打电话,要求你们的孩子不准再和李颖一起工作。所以对我们来说,我觉得这很莫名其妙。

过去的几年里,实际上我一直在逃避“革命者”这个概念。从我的角度,我不觉得我是革命者。因为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没有那么的革命。我们只是在做和过去的前辈一样的事情。那是过去的前辈他们走过的路,我们只是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但是为什么这些重担就压在我身上呢?所以我过去会有委屈的时候,会有逃避的时候。当我这样的时候,实际上他就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和很多的麻烦。就是因为你没有准备好,但是他持续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你。这样的话,我们实际上就会失去很多很多。

所以,如果今天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可能会说:“从白纸运动到今天,我们依然是一个服务者的角色。”我们帮助国内那些不敢发声的人,不愿意去承担风险的人,我们去替他们承担这个风险,他们把视频、图片发给我们,我们在海外把这些消息传播出去,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更多的中国人知道自己身边正在发生什么。我觉得这就是我们作为一个服务者的角色。

到现在为止,我们有了很多其他的工作。这些工作实际上也是我们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年轻人,更多的小团体能够去成长起来。所以如果你问我们现在是一个什么角色,我觉得我们是“革命者当中的服务者”。 

[00:06:50] 袁莉:你能描述一下自己现在每天的日常吧。大家可能会有点好奇,你在干嘛呢?你在白纸运动的时候一天十几个小时发推特,你现在主要的工作有哪几块呢? 

[00:07:05] 李老师:我现在的工作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过去,我可能完全是在家里工作,完全是处理这些投稿、新闻等等等等。但是现在的我们的团队其实越来越大。有很多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加入我们的团队,帮我一起处理这些工作。所以实际上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在现实中做一些线下的工作。这对我还蛮新鲜的。因为我之前实际上没有这些经验,对我来说,2022年到2026年这四年就像一个大学一样,我可能是从“李老师不是你老师”这个新闻账号里毕业了。到了现在,我有了一个全新的工作。我们现在有不同的团队在处理各种各样不同的事情,我就负责出面,负责去世界各地把我们的事情和中国的事情告诉大家。

[00:08:13] 袁莉:你其实是在做一种倡议活动,去见议会啊、政府啊——你说的详细点,让大家知道你在做什么。 

[00:08:24] 李老师:OK ,从2025年,因为我们开始做很多对中国国内的高中生、打工人等等等等这些项目。 同时,也因为我们自己也遭受了很多的跨国镇压,让我们失去了很多的东西,所以我们觉得不能继续把这些东西停留在网上。同时我们也意识到,很多情况在发生变化。如果大家有印象的话,从2022年白纸运动到现在,四年过去了,可能当时和我一起的博主里,现在还在当“反贼”的,应该没有几个了。所以我们觉得这个情况好像在发生变化,我们也意识到,很多事情好像不仅仅需要让中国人知道中国在发生什么,我们也需要让外国人直到在发生什么。所以我们现在一个很重要的工作是定期去世界各地和各地的智库、机构以及政府交流,去告诉他们中国正在发生什么,帮助他们去做对中国的认识等等。 

[00:09:40] 袁莉:为什么这个重要呢? 

[00:09:41] 李老师:因为我们在网上已经做的足够大了。

[00:09:45] 袁莉:为什么他们了解是重要的呢? 

[00:09:47] 李老师:在我的感受当中,很多人从事对于中国的工作,但实际上他们对中国的了解不是那么多。

[00:09:57] 袁莉:对,“中国人”。 

[00:09:59] 李老师:对,我觉得他们对于“中国”很了解,就是“中国很好”、“很厉害”、“他们的机器人会翻跟头”、“经济增长值很高”、“他们一直在变得特别特别好”。他们接触的英文媒体上看到很多人去了中国,中国东西便宜,高楼大厦又多。但是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实际上是不知道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些高楼大厦、这些会翻跟头的机器人、这些电动车背后的代价是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并不知道一个普通的比亚迪的工人一个月才拿多少钱薪水。所以这也是我们希望他们知道的一些事情。 

[00:10:35] 袁莉:大家可以看我以前和李老师做过几期播客,我们讲他在意大利受到了怎样的跨国镇压。你现在叫自己什么“跨国镇压博物馆”,是吧?就是所有能经历的都经历了。你曾经生活在极端的恐惧之中。我记得24年跟你可能是第一次聊天的时候,你说你可能一个星期都不出自己的楼,每天就是叫麦当劳吃。那你为什么现在决定出来?还要公开露面。次我在纽时写你,要给你拍照,你那会儿还没有想好,那也就是半年前。到现在这几个月又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怕了呢? 

[00:11:19] 李老师:其实这个话题挺得罪人的。因为就在一个月之前,我还在拒绝别人给我拍照什么的。其实说真话,我确实是因为不明白节。(现场热烈鼓掌) 

[00:11:32] 袁莉:好荣幸啊。 

[00:11:37] 李老师:对,因为作为不明白节的一个老听众嘛,袁莉姐跟我说今年不准备办了,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个很遗憾的事情。因为我私下接触很多的国内的记者、媒体等等等等,很多人润出来之后,他们没有办法继续从事之前的工作,可能要去打工,要去做体力劳动,要去当厨师、开饭馆等等等等。那他们过去十几二十年的记者从业经验就完全没有办法去继续做了。我觉得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有不明白节这个平台可以每年有一期这样的活动,我觉得很重要。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支持一下,但是其他的我也支持不了,所以我只能出卖一下色相了。 (现场笑)

[00:12:26] 袁莉:是(出卖)你的安全好吗? 

[00:12:29] 李老师:其实从另外一点来说,因为我其实算是一个被跨国镇压非常非常多的人,最近我们看得到中共对海外的跨国镇压变得越来越严重,甚至在一些地方出现打人,或者开车撞人这样一些行为。我觉得在这样的时候,我能够站出来露面,可能也会给他们一些信心。我是这样觉得。(现场鼓掌)

[00:12:59] 袁莉:赞。你跟我说过,你做了你们认为的最坏的打算。

[00:13:13] 李老师:今天吗?

[00:13:14] 袁莉:不是今天,不是今天。当时我问你,你的生命会怎么怎样,你说“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怎么能做到带着这种打算去正常的做事、生活? 

[00:13:26] 李老师:我觉得恰恰是有这种打算,反而才能更好的去工作和生活。过去,实际上我一直处在一种恐惧当中,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比如说在白纸运动的时候,实际上我是非常恐惧的。这种恐惧是什么呢?后来我想了。这种恐惧其实是我从小被灌输的概念,就是你不能说任何话,你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不然的话警察会立刻的找到你,警察会立刻发现你等等等等。所以在白纸运动时,我那三天每天都会非常非常的亢奋和紧张,我总是觉得自己发完这个帖子,警察就会直接上门把我抓走。

[00:14:09] 袁莉:虽然你在意大利、在米兰。

[00:14:10] 李老师:对,但这些并没有发生。所以我其实每天都很恐惧,我觉得:“哎呀我应该怎么办?”。但后来过了白纸运动之后,我反而不那么恐惧了。第一方面是我发现原来没有那么神通广大。另外一方面我发现好像很多东西是我自己在害怕。所以慢慢的,我觉得我的勇气是一点一点起来的。

但是后来到了2024年年底,我在意大利的房子终于被他们找到了。在那之前,我大概逃了有差不多一年多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感觉自己可能暴露了行踪,我就会搬家。一年多之后,我觉得他们应该找不到了,可以松口气了,结果过了一周他们就找到了这里。找到之后,实际上我过了非常惊心动魄的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在米兰的“徐某人”带着我一起到处搬家。我们带着我的两只猫,像逃亡一样到处搬。最后我觉得太累了,我说我要回去,然后我就回到家里等他们来,然后也确实等到他们了。有一天我正在床上刷手机,突然看到我门铃的警报响了。我在我的门铃上装了一个摄像头。两个意大利人——后来我知道他们是黑手党——就在我的门前,看着我的门,然后指指点点。当时我想:“哦,完了,他们终于过来了。”当时徐某人给了我一把打钢珠的那种气枪——我先说一下,这是合法的——当时他给我的时候我还不想要,我说我肯定用不到这个东西。他说没关系,你留着备用。所以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拿着枪堵在门口,然后我在想:“完了,他们终于要来了。”

我当时感觉那很短的一分钟里,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过了一遍。我在回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怎么样怎么样,对,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的恐惧到了很高的一个点。我觉得我可能接下来我就要死掉了。但是那两个人就开始掏东西,掏东西的时候我就很紧张,然后我就在想我要怎么死的帅一点。 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两个人掏出了一个喷漆,然后开始在我门上喷,喷了什么呢?就喷了意大利语的“强奸”两个字。喷完他们就走了。所以我当时是愣在那里,我说这是干什么?好像觉得我的咖位是不是还不够啊?

但是从那个事情之后,我就不太恐惧了。因为我意识到他们对我做的很多很多的事情,甚至包括他们在国内找我的父母,找我所有的微信上的好友,甚至找我在国内的关注者。但是他们真找到我的时候,他们好像又不敢做什么,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胆子越来越大了。

[00:17:13] 袁莉:对,厉害哦。 我记得还有一个细节,你说你一直都在想,如果他们来的时候,找到你门上的时候,你一定要打开直播,让向全世界广播。但是当时你太紧张了, 都忘了打开了,所以这也是一个遗憾。

下面我们来聊一聊你收件箱里看到的中国。你能不能先跟给我们说一下,你的推特、你的X的收件箱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你这个收件箱里面都会有多少,大家都会发你什么样的东西? 

[00:17:47] 李老师:在座的还有人不知道吗? 

[00:17:51] 袁莉:也不见得呀,我都很好奇,虽然我那么了解你每天发的东西。

[00:17:55] 李老师:实际上,我觉得我们这个账号比较特殊一点是国内的很多很多、各行各业的人都会给我们投稿。 这里边的人是什么人都有,从普通的高中生、初中生,到外卖员、工地的工人,甚至是体制内的事业编,医生啊,教师啊,都会包括。国安,还有解放军,他们也都会给我们投稿。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意外,或者说让我觉得这个工作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每天打开这个私信箱,你会看到中国的方方面面。我觉得这个体验是很难和大家形容的。但是你会觉得,哇,原来中国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觉得里面有一些比较奇怪的,比如说一些外卖员在路上看到什么执法事件,或者不公平的事件,他们会拍给我们。比如我们也会看到一些公务员跟我们说:“哎,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薪水了,已经很久没有发出绩效了。”还有人跟我们说:“哎,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事业编,是编外的人员,我们这个医院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薪水了,但是编内的医生在朋友圈里吐槽,说,就是因为你们这些编外的人太多了,所以导致我们发不了工资。如果把你们开除都就好了。”类似这样的东西。

我们也有收到国安的投稿。比如说他们会给我们发一些网信办发过来、让他们处理的东西。那些审核员会跟我们说这些东西。比如说他们收到一个消息,突然要让他们去封禁柴静的一条视频的片段,要全网封禁。但是那个视频可能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了。像这一次这个姆巴佩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几个月前东西突然被翻出来,然后要全部封禁。

还有比如国安说,他们在开会专门讨论我的问题,然后他们就在后面拍照发给我们,说我们今天在讨论你们的问题。(现场笑) 

我觉得方方面面非常的丰富。甚至解放军也会跟我们私信说:我们实际上很缺物资。我们要在一个小程序上抢我们的物资,然后还经常抢不到。他们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还有人说:我们在军校里学习,但是感觉军校里学的东西要么就是很落后,像两千年代的电子游戏一样的东西,要么就是很高精尖的东西,我们又不懂,但最后我们也毕业了等等等等。

包括李克强去世的时候,也有这些公务员跟我们说他们觉得很对不起大家。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他们曾经想要进入公务员这个群体,是希望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但是很遗憾他们做不到,自己限制太多了。如果这位朋友在听的话,我希望今天我有帮你把这个话给大家带到。 (现场鼓掌)

[00:21:20] 袁莉:26年,你和你的团队收到的投稿最大的趋势是什么?给我们大家brief一下中国现在是怎么样? 

[00:21:31] 李老师:我觉得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中国国内的人,他们的情绪正在变得不太一样,有点像是2022年的中国。可能在2022年的时候,如果我们当时看到一条批评政府,或者批评领导人的评论被发出来,大家都会觉得:“哇,这个人怎么这么厉害,这么勇敢,他居然会去发这样的东西。”但是到了2026年,我们发现,哇,这些东西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你打开抖音、打开小红书,全是这样的东西。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有看Threads,实际上Threads上面大家表达的东西已经非常非常多了。 

另外一方面,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呢?对于中国政府,并不觉得这些情绪是因为经济出问题,或者是因为治理出问题,所以要改正,而是觉得这是一个安全问题。比如说国安部前几个月突然把“躺平”列为境外势力干预的结果。当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我是这个“境外势力”,但是我们是觉得这个东西很莫名其妙。我们看到的是习近平在很多次的会上讲,“我们要敢于斗争,勇于斗争。”他把政治安全放在经济之上。所以我们看到的情况就是一方面大家的情绪在不满,但另外一方面,政府做了更加严格的管制。

比如说就像今天,此时此刻,你们肯定有人在Threads上刷到很多很多的警察在上海的巨鹿路防止大家去过万圣节。 但我们都知道,万圣节本身只是一个普通的节日,大家Cosplay一下。但就是他们现在连万圣节都在防,包括前段时间有人因为在朋友圈上发什么“习惯了近来平平淡淡的日子。”然后就被连锁的炸号。这个是很夸张的一个情况。上一次这样因为你发一个东西连锁账号,还是因为网传中国的一个女明星和一个高官结婚了。这只是一条谣言,但是所有发这个谣言的人,他们手机号关联的微信、支付宝全部都会集体炸号。

几年前,炸号是那样的一个事情,今天只是发一段这样的话,然后就会被连锁炸号。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莫名其妙的事情。我们觉得还有一个点,中共对于整个社会的监管监控,可能实际上是超过大家想象的。我们在今年二月的时候发过一个帖子,是一个成都的公务员发给我们的一个名单。这个名单上就是他每天的生活,每天的工作。这个工作是什么呢?就是他需要每天去找去找这些名单上的人谈话,去确定他们的精神状态。这些人除了维吾尔人、藏人这种我们知道的,还有失业的人、生意失败的人、情感受挫的人,离婚的人。甚至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在这个名单上。他们要去找这些名单上的人,然后去关心他们。问:“哎,你怎么样啊?你最近心情有没有不好啊?有没有想要报复社会啊?”后面这是我加的,但实际上他们的意思就是要管控这些人,甚至这些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被管控。所以我觉得整个社会正在变得越来越压抑。但是呢,民众的不满正在慢慢的提高。

[00:25:10] 袁莉:你和你的团队现在有的时候也会从国内的社交媒体上搬运一些内容到外网来发布。这也是有一些争议的。我在Threads上面看到有一个评论说:“被李颖搬运不亚于阎王点卯”。还有个评论说“被李颖粘上还不如被共产党粘上,后者起码还能堂堂正正捞钱”。你怎么看这些评论?这些对你造成困扰吗?你可能先说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搬运。 

[00:25:44] 李老师: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账号也不仅仅是一个专门收投稿的账号。我们现在也会做很多国内新闻的采集和发布工作。我觉得这是账号运营的一部分。另外一方面,我觉得其实这样的批评是我应该承受的,以及我认为我非常非常理解大家的恐惧,或者说是不满。 因为我觉得“李老师不是你老师”这个账号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帮助大家去承担这部分风险。但这个说的可能有点夸张——但对我来说,我觉得这对我很重要——就是我用我的人生作为代价,帮很多很多的人去发声,帮很多很多人去转发他们的境遇,这些境遇发出来被很多很多人看见,或者被政府看见,然后政府要去解决等等。那对我来说,如果有一天这个账号不重要了,大家开始讨厌这个账号了,觉得:“哎,你不要再替我发言。”我反而觉得这是好事。在我看来,我觉得“李老师”这个账号它越来越不重要,这个社会才是健康的。因为一个健康的社会,大家每个人都应该表达,每个人都应该可以发声。它不需要一个账号在海外帮他们发声,帮他们去搬运。所以我是非常非常的期待,有一天我这个账号突然就没有人理了。 (掌声)

[00:27:12] 李老师:谢谢。 

[00:27:15] 袁莉:这周你在你的小号上写:“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这代人不做什么的话,三十年后的中国人会像今天怀念毛泽东一样怀念习近平。”然后你又补了一句,你说:“突然想到三十年后,习近平应该还在做总书记,不需要怀念。”我好奇,你写这两句话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是斗志昂扬还是悲从中来? 

[00:27:42] 李老师:当然是悲从中来。我觉得姆巴佩的这个事情其实对我打击蛮大的。当然后来我也和自己和解了。我意识到,实际上自己离开中国也有很多年了,可能我对中国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所以我也尝试去共情为什么现在这么多的年轻人开始怀念毛泽东。我觉得我们上学的时候,包括在我们再去教我们的下一代学生的时候,好像大家都会默认姆巴佩说的没有什么问题。哪怕你觉得他不是独裁者,但是你觉得他说这个话可能也没什么。但我们今天看到的是姆巴佩这个人道歉也完全没有用。所有人都在批评他,包括很多很多的小孩子要专门买VPN出来翻墙批评他。我觉得很莫名其妙。

后来,我回头想了一下,我就发现从2022年的白纸运动,其实就有很多的年轻人要求解封的时候是举着毛泽东的画像出来的。过去几年里,我们大概发了有二、三十起的中国国内的高中生抗争运动,其实每一次他们都会用到毛泽东的语录、用到毛泽东的头像等等等等。所以我也开始想为什么会这样。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他们从小长大的这个环境,他们其实没有其他的选择方式。其他的思想,其他的思潮都是被禁止的,你只有这个标准答案可以用。当然厚辰说是因为他们害怕,所以用这个方式当一个幌子。

另外一方面,这个东西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因为我们还会收到很多很多家长给我们投稿,说他们发现自己的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就要学习近平读本。他们的语文书翻开第一页是什么“伟大的亲爱的习爷爷”。所以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文革时候的红卫兵那一代人,就是从1950年之后长大的那一批人,这一批人实际上没有经历过之前的时代。所以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的概念就是“毛泽东是一个神”。但今天,可能2010年、2015年出生的这批年轻人,他们也是从小在习近平的教育下长大的。他们从小学的是“亲爱的习爷爷”,可能再过五年、十年之后,他们也会觉得习近平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概念。所以我觉得如果说我们再不抓紧做些什么的话,那可能过了五年、十年,我们的社会就会变得更糟糕。 

[00:30:24] 袁莉:我下面先念一位观众的问题。它其实不是个问题,是一个致敬。我不知道你听了以后会怎么想。

TA说:李老师,我在现场。真的非常抱歉,我无法站起来向你表达敬意。很多人对刘慈欣《三体》中的价值观不屑一顾。我想说,在某一次采访中,我觉得你非常像是现实中的持剑人罗辑,无论有多少黑子在黑你,面对的重压和坚持都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我借今天活动的平台向你表达我的敬意,每个人都会做出选择,而你的选择改变了很多人的现在和未来。 

[00:31:06] 李老师:哇,谢谢。 (现场鼓掌)

[00:31:10] 袁莉:第二个问题是“你长期记录和传播中国各地的社会事件,面对大量彼此孤立、持续发生,却很难形成全国性公共讨论的事件。你如何判断他们是在积累社会变革的力量,还是最终会被信息审查和社会原子化消解? 在你的观察中,什么样的社会事件才可能真正改变公众认知,甚至影响制度运行?”这个是个很大的问题。但很好。

[00:31:39] 李老师:我可能这样思考——大家可能都会有一个概念,就是一个社会的变革,或者说一个历史的转折,它往往是因为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但是实际上从我自己的经历和我所见证的这段历史来说,我觉得可能事情并不是这样。 

我们只看到了白纸运动的那一天晚上,但其实对于动态清零的抗争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我们从四月份的上海之声,然后到了之后拉萨的人民先走上街头,然后到富士康的暴动,乌鲁木齐当时也有几万的人走上街头、要求解封,再到后来才是白纸运动,后来其实也有一系列的运动,中间还有零零碎碎的全国各地的小区居民要自行解封。这是一个不断发生变化的一个过程。

所以从我的角度,我觉得可能并不是一个事情就会决定。这也是我们在做的一个工作。我们认为我们并不是要毕其功于一役,而是希望能够去拓展更多的空间,让社会里有更多的空间可以去讨论,可以去反思,可以促进很多事情的发展。如果有可能往好的地方发展,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们设想一下,如果说共产党会改的话,那天晚上大家也不用上去说“共产党下台”之类的东西。但是它没有改,对吧?

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可能没有办法看准哪一件事情一定会改变中国,但我觉得从我的角度,或者说从在座的很多人的角度,我们希望这个事情往一个好的、损失没有那么大的方向去发展。所以这也是我们在努力的方向。 

[00:33:50] 袁莉:还有一个问题说:李老师,请问您的团队每天通过收件箱看到并处理大量来自中国的投稿时候,是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的?会不会有政治抑郁等心理状况? 

[00:34:03] 李老师:最开始当然会有了。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可能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会觉得好像自己需要去帮忙改变这些东西,但是我改变不了。那个时候我会有政治抑郁。我的同事们最开始或多或少都会有,但这也是他们加入这个团队的原因。他们后来怎么没有了呢?反而是因为他们做了这些事情,做了更多的事情以后,他们意识到,我今天编辑这样一个内容可能会帮助到这个人。或者是他们在处理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会发给他们反馈,告诉他们今天有私信来感谢你们,说因为你们发的东西,他的事情被解决掉了。所以他们反而是因为做了这个工作越来越有信心,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在做的事情真的对这个社会有一些改变。所以反而是因为真的做了事情,所以政治抑郁被大大的缓解。 

[00:35:02] 袁莉:还有一个问题,应该是现场观众的问题,TA说:李老师,你好,您的收件箱让我们看到了许多原本不可见的中国社会现实,但随着影响力不断扩大,您已经不只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也在主动塑造公众对中国的认识。您如何看待这种权力,又由谁来监督您对信息的筛选和呈现? 

[00:35:26] 李老师:哇,这其实是一个我觉得真的很厉害的问题,直击我的内心啊。实际上我觉得过去的几年里,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一直是认定自己是个服务者的角色,我希望我们能够去忠实的还原这些投稿给我们的人。他们发布的内容,我们不对内容进行点评,或者说我们不加入自己的情绪。但这是一个很难的事情。就像是这位朋友说的,你确实有一种权力,你可以选择你发什么,你可以选择哪一个事情更重要,你可以选择哪个事情可以在黄金的时候发。这些都是权力。这个东西,我觉得实际上我做的没有那么好。但是我尽量在压抑我的这种东西。现在对我来说,我可能需要跟我的团队说,你们要压抑住,你们不要太想要动用这个东西去找你们自己想要的议题,或者想把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给到大家。这是一个对抗的过程,但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所以我不敢说我们已经完全克服了这一点,但是我们正在去努力的克服。 

[00:36:32] 袁莉:我们再有两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李老师,很多民主斗士似乎并不一定真正关心弱势群体的权利。有些人即使已经翻墙出来,开始关注民主自由与人权,也未必会进一步关注妇女、儿童、残疾人、性少数甚至动物的权益。所以我想请教,随着社会逐渐走向民主,弱势群体的权利是否也会自然而然的得到改善?还是说民主制度本身并不足以保障他们的权益?这些权利仍然需要通过持续的社会运动、公共讨论才能真正争取到?这已经到了民主后了。

[00:37:11] 李老师:应该接吴国光老师那个“后共产党时代的中国”。(笑)我大概能明白这个听众想表达的意思。但我觉得好像相比于小粉红、爱国博主等等,民主斗士们已经算是比较关心弱势群体了,对吧? 

实际上其他人的发言可能更加的社达、更加的纳粹。所以我觉得他最后说的我是认同的。就是我们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民主斗士带领我们获得民主之后,他们会给予我们什么。我觉得这是不对的,而是说民主斗士们可能能够创造一个民主的空间,接下来这个公民社会其实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去维护。民主应该是一个生活方式。比如像今天的台湾,虽然台湾的民主指数已经非常非常高,但是今天的台湾人依然对这些政治人物,对政治非常非常的敏感,他们依然很警惕,让政治人物不要乱想去做一些事情,如果说想要做什么事情,我们会反制你、我们会去抗议你等等等等。

所以我觉得对我们来说,民主其实应该是我们的一个生活方式,而不是说我们终于获得了一个很好的社会,我们继续躺平就可以了,并不是。民主需要你不停的去维护。所以刚才他说的这些弱势群体的权益也是一样,我们是需要不断去巩固和维护我们这个公民社会,让这些权益有机会去通过立法成为法律,去成为一个能够保障大家的东西。如果说我们大家不去进一步的话,这些民主斗士上台之后,他们未必不会变成下一个习近平。因为我从我自己的角度来想,如果大家真的选我当总统,那我当了这个总统之后,如果我发现好像你们对于政治也不关心,你们也不关心我去出台什么政策,你们也不关心怎么选你们的人大代表——当然那时候可能没有人大代表了——你们也不关心这些东西,那最后怎么办?那我自然而然也想做个独裁者。因为我当然希望自己的权力越来越大。所以如果我都这样想,那其他人会不会这样想,我觉得这是肯定的。因此我觉得并不是民主斗士会给我们带来什么,而是说我们借着民主斗士争取到了公民社会之后,我们如何在一起去维护这个公民社会。 

[00:39:40] 袁莉:最后一个问题是我刚才突然想到的。如果中国有一天民主了,我们都能都能回去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00:39:50] 李老师:有两个方向,一个就是从现实的角度,如果中国民主了,或者说中国可以让我们回去了。那我的目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想带着我的团队一起回去,继续为中国的公民社会做贡献。如果你问我个人的话,我觉得我个人的话当然是想回家,因为就是我所有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现场鼓掌)

[00:40:17] 袁莉:你会从政吗? 

[00:40:22] 李老师:从政啊?噫——我个人并不是很喜欢政治的一个人,我觉得这些东西交给方脸来做就可以了。(现场笑)

[00:40:32] 袁莉:你还是去做一个文艺青年、文艺中年,是吧? 

[00:40:35] 李老师:当然我觉得到了那个时候的话,我可能更想回到我原本的生活,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00:40:41] 袁莉:好,谢谢,谢谢李老师。 

[00:40:44] 袁莉:大家好,欢迎来到不明白播客,我是主持人袁莉,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不明白播客的大力支持,在这里我希望大家采取更多行动来支持播客。YouTube频道上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可以点击视频下方的订阅按钮,关注我们的频道,并点击小铃铛打开提醒,以便第一时间看到最新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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