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6 池子:做反贼容易,做喜剧演员难(文字版)

文字版全文:
00:00 intro
02:30 封杀之后的三年,池子都在做什么?
03:52 从高三辍学到脱口秀演员的经历
10:22 长了八年的脏辫,为什么突然剪掉?
16:13 为什么在最红的时候选择退出?
24:25 脱口秀曾经还能讲习近平?
29:30 池子眼中的脱口秀内核是什么?
34:29 池子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成为炮灰?
43:51 为什么要在疫情期间注销微博?
49:24 北美演出前,池子想过可能的后果吗?
53:23 上海经营的酒吧因为举报被关闭的经过
57:22 为什么决定在海外复出?
01:03:48 做反贼容易,做喜剧演员难?
01:08:59 为什么不多说一些政治的内容?
01:14:56 脏辫、新疆棉与繁体字
01:18:09 嘉宾推荐

[00:00:04] 袁莉: 大家好,欢迎来到不明白播客。今天,我们有一个不太正经的嘉宾。现在是东京时间4月11日晚上11:46,基本上是半夜了,我刚去看了池子在东京的脱口秀表演。这是他三年以来的第一场演出。我特意从纽约飞来看,当然也不仅仅是看池子,也想体会一下和这么多中国人在一起的感觉。我对池子充满了好奇,好奇他怎么长成这么一个异类。1995年出生的他在最当红的时候退出吐槽大会,用最高调的方式说老子不干了。他用繁体字在微博上搞过给粉丝的抽奖送宪法的活动,还把宪法三十五条“中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给标出来。2023年他去北美演出时嘲讽疫情,嘲讽审查制度。这几周,他在日本、台湾、马来西亚作亚洲巡演。我真的好奇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怎么有勇气做出千千万万中国人不敢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池子,我好像把你抬得太高了。

[00:01:26] 池子: 太高了,太高了。

[00:01:27] 袁莉: 你跟大家先打个招呼吧。我从来都不说这句话,但是我特别喜欢你打招呼的方式。

[00:01:32] 池子: 大家好,我是池子,第一次来这么正经的这个节目,有点像教务处主任说:“是不是你干的?”不是我,不是我,都不是我。

[00:01:40] 袁莉: 都是你,都是你。你感觉今天的演出怎么样?你怀念这种现场的感觉吗?

[00:01:50] 池子: 怀念上台演出的感觉肯定是有的。很多年没有演了,所以心情还是挺复杂的,一方面又紧张,又是第一次在海外做这么长的专场演出……

[00:02:07] 袁莉: 这是你第一次个人专场,对不对?

[00:02:10] 池子: 是我第一个个人专场,虽然干了这么多年了,这算是第一个愿意交出来的作品吧。其实心情还是挺复杂的,对今天演出也是,其实我个人认为我的状态没有很好。但是挺好的,过去就过去了,后面加油。

[00:02:30] 袁莉: 可能不少人知道,你2013年在北美演出时说了一些所谓越线的段子,在国内被禁了,然后你就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过去13年你在哪里?

[00:02:44] 池子: 其实从那个加拿大演出之后,我在加拿大呆了一阵,就回中国了,然后就比较低调,没有做什么演出,也没有做任何社交平台。在国内我跟朋友把国内的大好河山再看了一遍,因为中国很多地方其实我也没有旅游过。我抱着一种“得再好好看看”的心情。

[00:03:16] 袁莉: 道别之旅吗?

[00:03:17] 池子: 有点这个意思,将来说不定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可能就真的看不到了。我在国内旅游了一圈,出国之后就也是到处旅游,什么都没有做,主要是生活。

[00:03:34] 袁莉: 有一些听众可能不是太了解你,这是我们对很多嘉宾都要问的问题,就是查户口的环节。你在哪出生长大,你最早接触脱口秀是什么时候?你怎么就觉得你能干这一行呢?

[00:03:52] 池子: 我在河南省安阳市出生,1995年在那里出生。我小时候在安阳上小学,上到了八岁。上了三年级,然后我爸妈就带全家搬到了北京。他们说北京发展好或者怎么样,对我教育各方面也会好一些。爸妈就带着我往北京去了。到了北京就在北京一直读书,小学、初中,之后高中。我其实在燕郊读高中,高三我就没有念完,当时我感觉自己对高考这个事情不太有竞争力。而且我也不喜欢这个竞争力。所以我高三就有辍学的想法,然后就想学一些艺术方面的东西,想要创造一些什么玩意。这对我来说可能比较简单。其实那时候赋闲在家有两、三年。

[00:05:18] 袁莉: 高中辍学以后就在家呆着。

[00:05:20] 池子: 对,然后然后,其实我母亲那时候有比较重的病,我跟爸爸算是一起照顾了她几年。我在家,正好也可以看看书,自己沉淀一下——我也不知道的沉淀什么,就是看一些电影,看看书。那时候就很年轻,十七、八岁,想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其实很机缘巧合的在网上看到北京脱口秀俱乐部有一些演出和招新的活动。我之前是了解过美国的脱口秀的一些作品或者脱口秀演员。我一直以为这种东西中国搞不了,因为它是一个很带刺的东西。然后我就很好奇,然后我就鬼使神差的去这个俱乐部,参加了一个有点招新,有点其它内容的活动,具体的我都忘了。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去参加这个活动。我去看了他们的一个小演出,我看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我也行。我感觉应该不难。

[00:06:49] 袁莉: 像刚才演出里说的,你从小就特别喜欢逗别人乐,是吧?

[00:06:53] 池子: 对,我平常话很多,喜欢说话,逗别人笑。我一直觉得这个事儿我应该可以,当场就报名了。他们说那你下周可以来。然后15年三月份,我第一次登台演出。当时我准备了一些稿子,还是手写的稿子,我也很紧张。上台大概也就演了不到十分钟。我自我感觉很紧张,但是观众反响还不错,俱乐部的那些朋友也说还不错,作为新人很不错了,给我很多鼓励。然后我慢慢慢慢的,我就每周去两次开放麦,一直做。我的发展路径也算是很快或者很幸运,在北京做了可能两、三个月就可以上一个剧场的舞台。当时不是很大,可能也就是300人。比现在的市场环境来讲比较小。但那时候我也很激动了。这个脱口秀俱乐部也要选他们认为撑得起来剧场的人上台,他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觉得这是对我很大的认可。从有300人的剧场。然后慢慢慢慢的,深圳什么的地方也愿意邀请我去演出。

[00:08:32] 袁莉: 当时也就十九、二十岁。

[00:08:33] 池子: 对,那时候十九岁。很快国内的俱乐部都算都认识我了,然后我就到处演出,很快东方卫视找到我说要不要一起做?我十九岁,对任何事情没有任何的预期。我说可以啊,去嘛,都是朋友。

[00:09:03] 袁莉: 慢慢慢慢变成一个艺人。

[00:09:05] 池子: 艺人,脱口秀演员。。

[00:09:09] 袁莉: 我好奇你爸妈知道脱口秀、脱口秀演员是怎么回事吗?当时你入了这么一行,他们是觉得松了口气,你终于有个事儿干了,还是说觉得莫名其妙?

[00:09:23] 池子: 其实我爸妈都不太知道这是什么。

[00:09:29] 袁莉: 在中国是一个没有的事情。

[00:09:31] 池子: 对,对他们来讲有一点超纲了。他们大概知道算是有个事儿,但我在北京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你这是个工作,还是个爱好。因为一周或者一个月赚个100块,它不能当工作,还是要啃老。所以他们对这个也没有概念。但是我很快的就开始上电视了,他们也没概念,说怎么就上电视了。但是他们内心是开心的。我爸妈或者家里人,儿子在电视上。其实我自己也对自己当时的氛围不是很清晰,我到底在干什么。

[00:10:18] 袁莉: 懵懵懂懂的就进了这行。

[00:10:21] 池子: 对对对,真的很懵懂。

[00:10:22] 袁莉: 很多中国人看脱口秀都是看美国的脱口秀,也许还有英国的。你刚开始的时候最喜欢看的脱口秀是谁?我认为所有的艺术都始于模仿,你有没有模仿的演员呢?

[00:10:43] 池子: 我个人虽然没有刻意去模仿,但我认为我最开始肯定是潜移默化的内化一些我喜欢的演员的风格。我最早看美国黑人的脱口秀比较多,比如Chris Rock、David Chappelle,Katt Williams看的比较多,然后包括Louis C.K、George Collins、Russell Peters什么的。他们很多其实算是上一个时代非常厉害的脱口秀演员。而且他们早期作品都是百花齐放,非常的不一样。我那段时间的演出可能也内化了一些各种风格。那个时候北京的同行都说我是一个黑人风格。

[00:11:44] 袁莉: 而且你又留着那个脏辫。

[00:11:46] 池子: 对,长头发。最开始是长头发,还没有脏辫。

[00:11:49] 袁莉: 你为什么要把它剪了呢?你是最近才剪的,对不对?

[00:11:56] 池子: 对,最近剪了。

[00:11:57] 袁莉: 为什么?

[00:11:58] 池子: 其实我也没想为什么。可能当时我留头发有一个为什么。

[00:12:06] 袁莉: 为什么?

[00:12:07] 池子: 觉得帅。其实我从小就很喜欢那个发型,但是学校不可能让你留这个发型。然后我就慢慢留长,慢慢就很喜欢,然后找朋友去做那个发型,自己也很喜欢。但是做完电视又播不了,纯水自己一个小爱好。那个发型留了很多年。人有惯性的,这个头发一留,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一共留了8年。我在国外的时候,假如我去一些演出场合或者音乐节,所有黑人朋友都特别喜欢。

[00:12:53] 袁莉: 当然喜欢。

[00:12:54] 池子: 他们就跟我拥抱,认为我尊重、喜欢他们的文化。还有很多人给我的忠告是:永远不要剪他,兄弟。

[00:13:07] 袁莉: 你因为这个就要剪,是吗?

[00:13:09] 池子: 我就开始想,我可以因为这个头发赢得一些喜爱。我真的在美国、欧洲任何最乱的地方我都不怕,有respect。我甚至在美国,他们都管我买毒品,我说没有。

[00:13:28] 袁莉: 真的吗?真碰到过。

[00:13:29] 池子: 对,他们就觉得你这个样子肯定是一个什么。我就说:实在对不起,哥们儿,真的没有。他们就很喜欢我,说You rap star(你是说唱明星)。我说nonono。

[00:13:42] 袁莉: 那你也能说唱呀。

[00:13:44] 池子: 然后因为大家的这些喜爱,我慢慢就在想,这是可以获得很多喜爱,甚至我们朋友都说回头去哪玩觉得危险,就带上池子,他跟那帮黑哥哥没事儿。然后我就一直在想,大家都说这个头发让人喜爱,人家很喜欢,说你不要剪,你这个很好。我就开始琢磨为什么不剪,是挺好看的,还是觉得很帅,还是这么久了有惯性。其实那个造型的头发留了八年,有点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了。那天我就是突发奇想,说今天就剪了,也没有原因,然后就剪了。剃了,剃得很光,剃完了之后,看那头发甚至都有点感觉:哇,很吓人。

[00:14:37] 袁莉: 身体的一部分被剪下来了。

[00:14:40] 池子: 感觉是我的一块肉。当下我甚至还有一个闪念,说要不要留两根,这事挺有意思的。后来我想,扔,扔,不要想。十几根很长的脏辫,就扔到垃圾桶里扔了。

[00:14:56] 袁莉: 接下来是付费推广内容,这是一段我的亲身经历。几个月前,我需要采访一位在中国的外科医生,讨论原研药退出医院的影响,但他原本用的一款加密通信软件在手机上突然无法使用了。有朋友推荐了Mosavi,因为他在注册时不需要提供电话号码。我们很快在Mosavi上重新取得了联系,顺利完成了那期采访。Mosavi采用端对端加密技术,界面体验对中文用户来说也比较熟悉,注册过程中不需要提供手机号或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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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5:50] 池子: 我做这些往回退或者放下的决定都是挺突然的。

[00:15:59] 袁莉: 对,我不得不说,你做了很多很多这样的选择。2019年一月份的时候你退出吐槽大会,你那会儿才23岁。

[00:16:12] 池子: 对对对。

[00:16:13] 袁莉: 对,你就这么最当红的时候,说不干了就不干了。

[00:16:18] 池子: 嗯。对。挺突然的。

[00:16:21] 袁莉: 我们能稍微八卦一下吗?你当时退出是因为你们对节目的理念的有分歧,还是因为公司的合同或者管理方式?

[00:16:37] 池子: 19年的时候还是主要是理念。因为我录吐槽大会这个节目,我开始能感觉到我提供的东西和大家的氛围,我们在做的东西已经慢慢慢慢有点变味了。不管别人、公司还是观众认不认可,我自己有点儿觉得:哎哟,越来越没意思了,然后我做这种决定,当时觉得这种事儿啊,跟人聊是聊不清楚的。你要么就做这个决定,要不就继续。所以我当时想了想,其实也涉及到节目的流程里,我要在里面说多少广告,我就很烦这个事情。

[00:17:34] 袁莉: 但我觉得你的哪些广告都说得挺好的呀。

[00:17:36] 池子: 就怕说得好。说得好还有更多。广告也赚钱,也怎么样,但我……

[00:17:43] 袁莉: 谁不想赚钱啊?所有的艺人都想着做广告啊。

[00:17:45] 池子: 我……也想,但就是总有一点别扭在那儿。当时还要拍很多东西,我觉得这个节目有一点那什么。然后我就突然想,要不我就谁也不告诉,我就退出了。当时也算是跟公司在别的节目和别的事情上有一些分歧。比如说我微博的言论表达,他们会觉得你现在就把微博账号交给我们,说你你干的这些事情太危险了。

[00:18:25] 袁莉: 挑逗这些粉丝。

[00:18:26] 池子: 对,你要么就跟这个大的群体干仗,要么就讽刺一下跟那个群体。要么就发个小新闻。

[00:18:37] 袁莉: 还给人发宪法。

[00:18:38] 池子: 对,所有这些事情加到一块儿,公司那个时候就想更加地严密地管理我,我又更加的想往后退一点。在这个时机上,我就跟公司商量肯定没辙,我就直接发,说我退出了,谢谢大家。

[00:18:56] 袁莉: 我对你们脱口秀演员的创作的过程也很好奇,你一般怎么写段子,从哪找灵感,你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仪式呢?

[00:19:12] 池子: 没有任何仪式。录节目的时候周期比较紧,要高效,你会坐在电脑前面逼自己。无论是吐槽大会还是脱口秀大会这种节目,可能三天要交一个,那种就不是靠灵感,要在电脑面前按照逻辑去写,同时尽量的让它发散一点,好笑一点,预期违背一点。

但我个人对线下的演出的创作逻辑是我有了感知,有了感受才会写,有了感知我才会记下来,这样我比较舒服,那就是纯感受。假如我看到新闻,有一个很想讽刺的事情,那我就赶快记下来,无论有没有机会讲,或者任何线上平台能不能讲,我都先记下来再说。这样就积攒了一些东西。

[00:20:08] 袁莉: 其实和我们记者挺像的。

[00:20:10] 池子: 我认为所谓的灵感哪儿能去找?找不着,我认为找不着。

[00:20:15] 袁莉: 而且说句实话,脱口秀本来就是做社会评论的。

[00:20:22] 池子: 是。

[00:20:22] 袁莉: 比如说George Carlin,在美国说起他就是一个社会评论。

[00:20:30] 池子: 对。

[00:20:30] 袁莉: 我特别喜欢,而且我觉得你其实和他有点像。

[00:20:34] 池子: 可能我50年后吧。

[00:20:37] 袁莉: 对,他太老了,已经去世了。我不知道中文怎么说,你的sensibility和他很像,就是你对事情的感知的感觉。

[00:20:47] 池子: 如果您这么说,我肯定是很开心,很荣幸。我对时事新闻或者偏政治一点、偏民生一点的内容是真的比较擅长。我从头做脱口秀,其实就喜欢讽刺和吐槽新闻或者偏政治的东西。有人问我怎么创作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个性格。我猜大家可能分到的工种不一样,有些人可能观察生活的细节,比如说爱情、家庭这种小细节非常细。我不喜欢写这种特别生活的细节,也观察不了。但我观察新闻里的那些点,我认为我很有灵感。没有人觉得这个新闻很讽刺,很荒谬吗?我就赶快写。我就是这样。

[00:21:48] 袁莉: 而且中国是一个整天有那么多荒谬的事情发生的地方。

[00:21:51] 池子: 对。

[00:21:52] 袁莉: 我还有一个困惑的问题,过去10年中国的内容审查越来越严格,但是脱口秀反而变成了中国可能最时髦、最被年轻人接受的娱乐方式,你觉得就是年轻人为什么喜欢这个形式呢?

[00:22:13] 池子: 首先大家对于快乐和笑的追求从来都是非常急迫的。我从小没有做什么职业规划,就是爱看春晚的小品,爱看春晚的相声。大家可能都一样,都对快乐有一个本质上的追求。加上近年来中国的喜剧的模式其实不是很发达,比如说之前还有情景喜剧,《我爱我家》、《编辑部的故事》什么的,那个年代有一拨很好的作品满足大家。后来这些东西慢慢淡了、少了,喜剧电影也不太多,或者质量不是很高。我们这个行业可能应运而生,慢慢慢慢起来了,而且又确实很新,作为舶来品又很适合现代生活节奏,就出来了。其实脱口秀缓解了很多观众对喜剧的需求,有时候甚至是心理的压力。越高压越需要笑作为出口。所以这个事情挺巧合的吧。

[00:23:38] 袁莉: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特别强烈的对比:在中国几十年来最高压的时代,脱口秀——一个实际上基于社会讽刺或者政治讽刺的娱乐形式——变成了一个受欢迎的艺术形式。

[00:24:01] 池子: 而且最开始我们做的不是时事政治或者新闻。这个所谓的宣泄出口是吐槽大会,是明星之间互相有一些冒犯。光是这样大家已经很热衷了,所以能感觉到大家对笑的需求非常强烈,所以后面一下就火了。

[00:24:25] 袁莉: 2015年,你刚开始说脱口秀的时候大概是一个什么尺度,到2019年你退出吐槽大会录制的时候,言论的尺度变成什么样?

[00:24:40] 池子: 15年我刚做的时候,全国的脱口秀都不成气候,没有那么多演出,也没有那么多演员,影响力很小,纯是大家有个工作,然后周末没事演一个。卖票最多卖个100人,在小酒吧里已经很开心了。所以那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你的话,尺度随便。

[00:25:06] 袁莉: 随便。

[00:25:07] 池子: 没有人管。但是我知道的是,非常偶尔的还是会抽查。我听说的是在15年之前也查过抓过一次。好像演出中间就直接就来人了,但我没有经历这么危急的时刻,但是我知道。其实线下这些小演出是没有审查的,我们自己也不审查,但就是这样。

[00:25:34] 袁莉: 当时可以说习近平吗?

[00:25:37] 池子: 可以的。

[00:25:37] 袁莉: 真的。

[00:25:38] 池子: 可以的。其实在北京大家还挺爱聊政治的,但频率也不会那么高,很少。

[00:25:54] 袁莉: 尺度还是很大的。我是在疫情期间,22年办了这个播客。我刚开始接到最多的评论是:“啊?他的名字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00:26:07] 池子: 那时候在中国,大家非常擅长自我阉割和回避,所以虽然我说那时候没有人管,但其实真正去一定要冲击的还是少。

[00:26:24] 袁莉: 当然,但这已经说明了它的尺度有多大了。我看到有一个人在疫情期间发微博,谈到自己和一个小型的脱口秀公司合作演出脚本的经历,他说脱口秀行业要用80%的精力创作内容,再花500%的精力去应付审查。你同意不同意他这个说法?

[00:26:53] 池子: 我们大概都会这么认为。但是他作为经营者或从业者,他担心的其实会更多一些。因为这个盘子是他撑起来的。我属于比较下游的管控,就是我把稿子交上去,等上面发回来告诉我删掉什么,改掉什么。他经过多少博弈,花了多少精力我不了解。但我没有花精力,不知道他们会花多少精力。我认为他的说法是是可信的,现在可能更严重一些。

[00:27:38] 袁莉: 就是那会儿不让你这个说,你就不说了,就算了,不会改来改去吗?

[00:27:46] 池子: 因为我没有直接跟文旅部或者广电沟通。

[00:27:50] 袁莉: 他说的是他们公司内部。这个人还说得特别有意思,他说公司内部给他们列了一个word文档,里面列了巨长的禁忌话题,比如不能涉及领导人、官员出轨、同性恋、赌博、贫困、疫情。

[00:28:08] 池子: 这是哪年的事情?

[00:28:10] 袁莉: 应该是疫情中,22年、23年。

[00:28:14] 池子: 哦,那时候就很严了。

[00:28:16] 袁莉: 但是你们当时没有一个名单吗?

[00:28:24] 池子: 15年大家还是一个很野生的状态。

[00:28:32] 袁莉: 但是18年、19年呢?

[00:28:33] 池子: 18、19年肯定有,但是第一是他们没给我,第二其实那时候我在娱乐圈也练了一两年,有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不要写,硬写完了,导演组说播不了,也没有意义。

[00:29:01] 袁莉: 就没有什么来来回回地改。

[00:29:06] 池子: 没有来来回回。但即便这样,我不故意往上去撞,也会死一批段子,已经是很严了。

[00:29:17] 袁莉: 我们前面说到19年一月,你在吐槽大会鼎盛时期突然宣布退出。然后2020年,你和笑果文化发生了冲突,在微博上说:“我做脱口秀的朋友们,我心疼你们啊,因为脱口秀内核的那个东西我们知道是什么,还要被逼装作不知道,这很可悲。我们曾经摸到过脱口秀,那是好东西,不要被驯化,不要放下,得奔着去,咱们的路还很长,要是走错了就更长了。”

[00:29:49] 池子: 好肉麻呀好肉麻,自己听自己发的太肉麻了。

[00:29:53] 袁莉: 我们不说肉麻的那些东西,但是我比较好奇,你认为就是脱口秀的内核是什么呢?

[00:30:01] 池子: 我认为脱口秀的内核……可以骂人吗?

[00:30:06] 袁莉: 可以骂人。

[00:30:06] 池子: 就是“去他妈的。”

[00:30:08] 袁莉: 就是什么都可以不当回事,什么都不用尊敬。

[00:30:17] 池子: 这个答案我也想过很多年。很多人问我,脱口秀的内核是什么?有的说是悲剧,说是幸灾乐祸,什么什么的,我想了很多年,可能这个答案目前我比较认同。

[00:30:30] 袁莉: 哎呀,我都不知道“去他妈的”翻译成英文怎么翻呢?Fuck it!

[00:30:35] 池子: 哎,可以。

[00:30:37] 袁莉: 可以是吧?

[00:30:38] 池子: 在我的语境里,fuck it是我认同的。

[00:30:42] 袁莉: 没什么东西不可以调侃的。

[00:30:43] 池子: 对,想调侃也是fuck it,不让我调侃我也fuck it,我都可以,但我一定是我在这,一种存在吧。

[00:30:57] 袁莉: 这种态度在中国是完全不行的好吗?

[00:31:00] 池子: 对啊对啊。所以我在这个行当里面,这个禁区我也是很迷茫的进去,出来倒是很坚定地出来。

[00:31:12] 袁莉: 就像你的头发留了那么多年,你说把它剪掉也就剪掉了,你做艺人,接那么多广告,可以过得很好。很多人虽然很难受,但是他还是要挣几年钱。有很多人停不下来。你看张艺谋都七十多了,还去拍国安部给他指导的影片。

[00:31:35] 池子: 哈哈哈哈。

[00:31:36] 袁莉: 你那会才二十二、三岁,你就“我不干了,我就不干了。”

[00:31:45] 池子: 对,娱乐圈真是欲望的漩涡。这个我也算是小有体会。身边的朋友,我看到的现象啊,确实是这样。我自己那几年也有这种感受,真的赚好多钱。也感觉要赚到多少钱我就不干了。但是用欲望去满足欲望,就是饮鸩止渴。现在的艺人,现在的这种状态,他再不开心,他再难过,再抑郁,再压抑,但是面对这种持续的欲望是很难停下来的。我不会劝别人,说你应该怎么样。我不知道每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的困境,但是我知道的是现象,这是欲望产生的漩涡,大家在里面深陷其中。

[00:33:01] 袁莉: 我觉得观众听到这,肯定会想:他肯定挣了很多很多钱。

[00:33:07] 池子: 对,无论对于我的那个年纪,那个阅历或者文化水平,对于我的预期来讲,确实赚了很多钱。我二十多岁,一个小屁孩儿,能干嘛?就是。而且我没有预期啊,我甚至其实我不知道我赚了多少钱。

[00:33:28] 袁莉: 你就不知道。

[00:33:29] 池子: 我……

[00:33:31] 袁莉: 你没有银行帐户吗,你的银行帐户不是被公布过。

[00:33:33] 池子: 我打官司我才知道,我打官司的时候律师帮我去查我一共应该赚多少钱,一共花了多少钱。是律师帮我对出来,笑果文化有一些没有发嘛。所以我真不知道。比如律师说这儿少我20万,这儿少我30万,我真不知道。因为一年给我20万,30万,我生活肯定够了。我年纪轻轻也不买车买房,也没有孩子压力,所以我只是知道我赚了很多,但不知道多到什么程度。况且,我还不是一个很火的艺人。

[00:34:12] 袁莉: 你当时也还挺火的。

[00:34:14] 池子: 但是对于喜剧来讲,我知道同样的量级,喜剧不像偶像的变现能力那么强。

[00:34:25] 袁莉: 我要再念一段你说的话。

[00:34:28] 池子: 又要肉麻了嘛。

[00:34:29] 袁莉: 对,你写的东西,我读了觉得都挺肉麻的。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觉得写的特别好。你曾经在回答网友提问的时候说:歌手可以假唱,演员可以瞎演,但是说脱口秀的底线不仅是言论自由,更是思想自由。虽然不知道底线能不能保住,但我想保持一点真我,不久的将来,我很可能是炮灰。

[00:34:58] 池子: 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什么时候说的这样的话?

[00:35:01] 袁莉: 你没有说过吗?

[00:35:02] 池子: 我可能说过,但我忘记了。

[00:35:05] 袁莉: 但你说自己可能成为炮灰,这个好像不止一次。

[00:35:10] 池子: 对。

[00:35:10] 袁莉: 嗯,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成为炮灰呢?你怎么定义炮灰?你觉得自己最后成为炮灰了吗?

[00:35:19] 池子: 我现在不知道,有一点烟消云散的意思。但是我当时入行,或者干了一、两年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如果想坚持我想做的东西,在中国这个环境迟早出问题。我对自己有了解。然后我问自己,如果你将来必将被封杀,或者停掉工作,或者被万人唾骂,你还要不要做你想做的东西?如果你还是想做,你再做。如果因为这些未来可预见的后果,你就开始收敛的非常多。或者开始变一个动作的话,你就不要做了。

[00:36:19] 袁莉: 你追求的是纯粹,我可以这么说吗?

[00:36:24] 池子: 可能是吧。年轻时候说话确实比较绝对,现在可能放下一些太绝对的维度,但是心是一样的。

[00:36:35] 袁莉: 任何一个年纪的人,纯粹都很不容易。不管是年轻还是年纪大,不管在哪个国家,做一个纯粹的人是很难很难的。

[00:36:46] 池子: 我也感觉很难,但是我喜欢走比较难的路。这很奇怪,这就是形而下的来说。我小时候,假如要从A到B,你可以直着走过去,我一定要爬到最高的地方上跳下来,然后再翻过几个栏杆,然后再转一个圈到这。淘气吧?

[00:37:08] 袁莉: 还行吧。你觉得是淘气吗?

[00:37:10] 池子: 我觉得选一个比较难的路好玩,爬一爬,看能不能翻过去,能不能跳过去。我经常会摔跤啊什么的,很正常。

[00:37:19] 袁莉: 就是好玩,喜欢挑战。

[00:37:22] 池子: 像个猴一样。

[00:37:24] 袁莉: 就要有趣有趣好玩。因为我要写一个纽约时报的专栏,美国人看的时候可能会奇怪,在中国说脱口秀怎么会搞得这么悲壮。

[00:37:42] 池子: 首先如果他们对中国的言论环境有了解,这个逻辑不难理解。你在这样的环境做脱口秀,你喜欢这样一个工作,你还想保持一点真我,那你就要做好随时被封杀的准备。我认为大家都应该有这个觉悟,起码的心底是知道的。对于美国人来讲,其实像George Carlin也进过监狱。当时我的感动就是,无论美国言论自由或者不自由,无论在什么环境下,他都要站到最边缘去讽刺,去做他想做的东西,这是很感动我的一个点。

[00:38:33] 袁莉: 嗯,我特别喜欢他。现在美国的脱口秀也有很大变化,我觉得美国人现在可能更能理解中国的言论空间。去年骂川普骂得最狠的Stephen Colbert,他的The Late Show没有被续约。还有Jimmy Fallon因为说了一个右翼政治活动家被枪杀的评论,比较有争议,就被停职了。你现在还关注美国的脱口秀吗?你觉得这些年美国的脱口秀变化大吗?

[00:39:08] 池子: 变化大。首先是这些事情的发生就非常的罕见,在川普前面一些还比较罕见。那时候美国脱口秀百花齐放,算是讽刺性极强的一个阶段。然后慢慢慢慢的,我能感觉到美国的言论或者舆论在变得有点紧,有点紧张。像您说的,这些深夜秀的脱口秀演员也有一些后果,是真真实实的后果,像铁拳一样的后果。像David Chappelle这样的演员,如果他涉及一些LGBT,或者涉及到Charlie Kirk的言论,也会有大范围的Cancel文化要搞他,甚至有人要上台扑倒他。这种事情在之前很少发生,但现在频率越来越高,对于美国脱口秀的冲击越来越大。我不知道对于美国的脱口秀演员来讲,他们会有怎么样的心理上的变化,但整个现象是已经感觉到了。

[00:40:26] 袁莉: 我00年代在美国住了6年,我那会儿也很喜欢看脱口秀,我现在觉得好像现在和以前真有点不太一样,话题有点不太一样了。

[00:40:39] 池子: 但我认为还是有一些人在坚持他的那个东西,我认为还是有人坚持。

[00:40:45] 袁莉: 比如说。

[00:40:46] 池子: 比如David Chappelle 。

[00:40:49] 袁莉: 你挺喜欢他的。

[00:40:50] 池子: 我是挺喜欢他,他其实一直以来就属于一个fuck it的状态。你再Cancel我也一样。我认为他可能看得挺开的,他之前也停工过很久,再开始做也很大胆,被Cancel完更大胆。像现在Louis C.K.是另一个方面的大胆,就比如说没有人去讲什么恋童癖或者LGBT,稍微冒犯一下这些群体,甚至在他的粉丝听了都有一些不适,但是他还是在做,这个东西还在。

[00:41:32] 袁莉: 你觉得喜剧演员、脱口秀演员就应该这样说自己想说的话。

[00:41:37] 池子: 我认为是说自己想说的话是一个底线。

[00:41:45] 袁莉: 就不要管这个时代或者是社会氛围是怎么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00:41:52] 池子: 想说什么说什么,在这之上,如果能解脱别人的苦,稍微乐一乐就更好了。

[00:42:03] 袁莉: 我再问你一个比较……

[00:42:05] 池子: 正经的问题。

[00:42:06] 袁莉: 又要念你的东西了。

[00:42:10] 池子: 我写过这么多文字吗?

[00:42:12] 袁莉: 你以前发微博,你写了很多话,整天在上面发。

[00:42:16] 池子: 挺爱玩微博。

[00:42:18] 袁莉: 2021年十月,你删除了有470万粉丝的微博账号。注销微博前,你贴出的文章叫“皆大欢喜”。你里面评论微博的舆论环境,你写得很长很长,引用一句短一点的:“很多人说微博没有讨论氛围,我看不是。谁好看、吃不吃香菜,这两个话题就能讨论到人类登陆火星那天。”我觉得特别精辟。

[00:42:51] 池子: 哎,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么多文字,让自己这么肉麻。

[00:42:57] 袁莉: 但是被记者都抠出来了。

[00:42:58] 池子: 我认为我们还是有一点文学的小梦想在里面吧,就是写一些想说的话。文字跟脱口秀又不太一样。观众或者网友看文字是另一个题材,另一个感觉的表达,所以偶尔会写一些肉麻的东西。

[00:43:23] 袁莉: 但是我觉得非常好呀。因为我从2010年开始上微博,后来觉得微博太无聊了,热搜整天都是什么,就是谁好看不好看,谁更好看,吃不吃香菜这些无聊的东西。大家不讨论真实的话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00:43:48] 池子: 是这个意思。想要讽刺一下这个事情。

[00:43:51] 袁莉: 这是你删微博账号的原因吗?微博帐号你删得也很决绝。470万粉丝随便发发广告就可以挣生活费零花钱,是不是?

[00:44:04] 池子: 对,肯定可以赚很多钱。但是我注销微博有好几层原因。我是在疫情中间注销的。那时候我真的感觉,假如说微博是一个所谓的发声的途径,而且还是个所谓的大V,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途径。那我这个影响力要影响什么呀?比如说我作为一个所谓的大号或者明星的账号,很多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会向我求助。真的,我收到过很多这样的私信,他可能就是病急乱投医,随便的艾特你,随便的发私信,说我的家里人出什么事情了。这样的东西很多,我会看到的。但是你看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帮不帮,怎么帮?又是我的良心拷问。真实的生命,或者真实的家庭,或者一个真实的群体,他们受到某种伤害的时候,我怎么帮他们。可能大多数时候我没有帮到他们,这是我的实话。我都看到了,我说实话,我看到了。

[00:45:32] 袁莉: 没有人有能力帮所有人。

[00:45:34] 池子: 当然,有时候我会选择帮他们发一下声,无论是什么事情。然后这个事情的拷问在疫情来到了一个高峰。我看到或者收到这么多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帮到任何人。或者我有发,发完了被删掉,发了被删,发完了就被警告:不要再发了,我们已经是很容忍你了。派各种人来警告你。那个时候我自己拷问自己的最严重。来找我的人就是死了,可能就是一个家庭或者几个家庭,一个群体面临那样的事情,他求助到你,可能艾特了三个人。他认为池子这个人竟然是可以救命的一个人,所以他艾特我。但是我没有办法帮到他。我很无力,只能拷问自己:这个微博还要留着做什么?那我就想:赚钱,可以赚。我就闷声发大财,只发广告不说话,可以的。我还有一个选项是:留着。我不发了,但我也不卑不亢,我留着,不说话了还不行。潜水。但我当时还有一个自我的拷问是:我这个号留着其实是有一个私心,是我要给自己留个后路。假如有一天我遭到了什么不公平的对待,我可以用这个号发个声,我是个大V,会有一些影响力,让所谓的言论的天平倾向我一些,能解决我一些很私人的问题。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小退路,算是上访一次的感觉。这件事儿让我也有点不舒服,那些人来找我的人,他们仅仅是没有粉丝,他们不是所谓的明星,他们遇到问题比我严重多了。我可能遇到一个钱上的问题,比如我跟中信银行有一个什么事——老百姓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去抗衡——我发一个微博骂它,把这个事揭露出来,还能有打官司的余地。

[00:48:11] 袁莉: 你觉得自己有特权是吧?

[00:48:12] 池子: 对,那就是个特权。我想了半天,原来是要给自己留个小后路。于是我觉得:不,那我就体验一下咱们老百姓到底怎么生活,各种层面上接地气一点嘛。第三个,最小的层面是表达:没意思。我想说一些什么东西,大家要么都在骂,要么就不让你发出来。这几个层面加起来,在疫情的时候,我拷问到自己,我说就直接注销,不要先放着,就注销。

[00:49:00] 袁莉: 不给自己留后路。

[00:49:02] 池子: 对,就注销到完全没法恢复。我这种大V有一个反悔机制,他们微博的人跟我说的。我注销也非常困难,我找了很多人,说:求你了,今天,就今天。他们就说不行,得等几天。我说这个还要等几天啊?我就一层层的找人,还得托人,我就差塞钱了。最后他们说你考虑清楚,我们有一个机制什么的,我说不要机制,我想清楚了,我就是要死。

[00:49:33] 袁莉: 就是要死,让我痛快的死。

[00:49:35] 池子: 然后就注销了,对,从那之后就注销了。

[00:49:39] 袁莉: 23年你在北美的演出里调侃了大陆的防疫政策和审查制度,还有其他一些问题。用相关的说法就是“演出尺度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引发讨论后,池子遭墙内多个平台封杀”。当时好多人说你不能回国了,还让你申请政治庇护,你后来还是回国了,你当时说那些段子的时候想过可能的后果吗?

[00:50:14] 池子: 我想过。

[00:50:15] 袁莉: 你其实是想清楚了。

[00:50:17] 池子: 对,我出国之前就知道,觉得最严重就是回不来,出国之前我就知道。所以我在台上说的时候真的有心理预期。只不过不知道它发生的时间点和程度是什么样。但是对于我来说,我这个人就是自己管不住自己,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00:50:42] 袁莉: 你到了没有给你限制的地方。

[00:50:44] 池子: 我觉得那就真的好笑,或者是真的荒谬,在那样一个场合,我就那么演了。我有预想,我在国内就预想我到北美这样的舞台我要讲什么。所以我知道自己想讲,那就好好讲,不想讲就不去了。

[00:51:07] 袁莉: 我本来还有一个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回国发一个致歉声明,然后再回去演出。因为经常看到一些娱乐明星会为这个道歉,为那个道歉。

[00:51:24] 池子:  我没有平台发致歉声明啊,哈哈哈。

[00:51:28] 袁莉: 你把路都绝了。

[00:51:30] 池子: 他也把我的路绝了。反正第一我肯定也不会道歉。我之前还说过很肉麻的话,我说过脱口秀永不道歉。

[00:51:39] 袁莉: 哈哈哈哈,好吧好吧!

[00:51:42] 池子: 我当时在海外也知道了这个结果。我本来也没有想在国内做很大的演出或者做艺人做再做很大。我之前已经在慢慢往后退了,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先退下来想一想,之前是这样的状态。所以回国没有想道歉,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用不用,不用给机会。给我痛快就行了。

[00:52:16] 袁莉: 痛快就行。你后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为什么呢?

[00:52:21] 池子: 因为我在国内到处旅游,就是纯生活,我也不会做什么投资或者创业,我不太擅长。玩了一圈以后,我想我其实也挺爱出国玩的。我在国内什么也干不了,那就出国呆着呗。倒不是出国就要创业、要干什么,但是先出玩儿。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生活和玩。我工作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就先玩,玩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就先玩,玩到有想法。

[00:53:01] 袁莉: 我不得不说,你什么“工作了那么多年”,你没工作几年。

[00:53:05] 池子: 我二十岁工作到二十六、七岁。

[00:53:10] 袁莉: 才五、六年好不好?

[00:53:13] 池子: 那也很累了。两个高中了,我的天。

[00:53:17] 袁莉: 哎呀,真的没法说,我们这已经工作了三十多年的人怎么说呀。

[00:53:22] 池子: 散漫,还是散漫。

[00:53:23] 袁莉: 你在一个播客节目里说,你曾经在上海的一间酒吧经营了一家脱口秀俱乐部,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最后没有经营下去的原因是什么?是被举报了吗?

[00:53:39] 池子: 其实时间有一点忘了,但整体上是在疫情期间的事情。经营了一年多一点,最后确实是被举报了。我那个俱乐部也想做得比较好,因为在国内我已经其实很久没有做事情了,也没有做演出,我就在想到底要怎么做。无论是脱口秀,还是做艺人,还是做人,到底要干嘛?想了半天,我可能还有兴趣干的给大家搞一个小襁褓,就是给脱口秀演员或者观众搞一个小空间,尽量还原一下我刚才在那个肉麻的话里的那些氛围,来一个很安全的环境。所以我在上海做了一个小俱乐部,那个俱乐部比较私密。比如我会收观众的手机,我搞的很小型,最多100人,不会超过。会让演员、观众有一个那样的空间,一个不用审批的地方。用最便宜的价格,最简单的方式,让大家预约去做一个东西。我也做得挺开心的。其实我知道这个事情最后肯定会因为什么停,真的不知道能做多久,那个东西跟我一样,肯定会烟消云散。没人管就做,做了一年还是被举报了,举报了那就交罚款。交完罚款,这个事其实就干不了了,因为我之前一年都没有审批,确实没有审批,那你被盯上之后就不要再想了,就不可能再干了,他会找你各种麻烦,把酒吧关了都有可能。

[00:55:37] 袁莉: 你是被举报了几次还是一次?

[00:55:40] 池子: 就一次。就一次也挺难得了。这个俱乐部干了那么多场,只被举报了一次,很难得了。

[00:55:47] 袁莉: 我以为举报了好多好多次。

[00:55:49] 池子: 就一次就够了。

[00:55:51] 袁莉: 罚了你多少钱?

[00:55:52] 池子: 哎,五万。我还找人了。

[00:55:59] 袁莉: 讨价还价是吗?

[00:56:02] 池子: 就找了人啊什么什么的。要不……对……中国不都这样吗?

[00:56:07] 袁莉: 上海新闻晨报2011年有一篇文章说:由普通民众组成的志愿者参与线下剧场演出的审查,志愿者要经过政治觉悟、法律、法规等审核,并签署保密协议,现场发现了问题须反映给工作专员作出判断。我都没想到真有一帮自干五愿意去干这种事情。

[00:56:33] 池子: 是的。现在我甚至觉得现在发展到不用有组织了,所有观众都有这个权力,很好用。“我看这演员不顺眼,弄死他。”很好用。

[00:56:48] 袁莉: 我在纽约时报上写的东西还要被搬到墙里去被讨伐。

[00:56:55] 池子: 啊,是吧?必须讨伐。宣泄!

[00:57:01] 袁莉: 我是写新闻报道的,是事实性的内容。你要整天去嘲讽别人一下。

[00:57:08] 池子: 现在的环境就是不能谈事实,什么都行。现在不是这样吗?可以聊一聊现在谁长得好看,但是不要再说新闻了。

[00:57:21] 袁莉: 你为什么突然之间要做一个亚洲巡演?你做这个巡演有什么想法吗?有目的吗?

[00:57:37] 池子: 我最开始只想做台湾一站,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没去过台湾。

[00:57:43] 袁莉: 你是认识什么人吗?

[00:57:45] 池子: 谁都不认识。就是凭空的想。很多朋友劝我演出,我说不想演,我想玩,我要玩,我要疯狂的玩。玩玩玩,玩完想到演出这个事儿,但是没想到什么雏形。我问自己,你想在哪儿做演出啊?北美,我觉得没意思。我想想想,有一个地儿我没去过,我也没做过,甚至中国这么做的也少,而且越在这种最严肃最紧张的时间——现在中台关系特别紧张——我就想:哎,如果现在去做场脱口秀应该挺好玩的。

[00:58:31] 袁莉: 你真的是不找容易的路,怎么难怎么来。而且这不光是中国那边会恨你。台湾也有不少人会不高兴。你就是觉得这样过瘾。

[00:58:45] 池子: 好玩,好玩啊。好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觉得我可以建起这个桥梁。我认为我可以,喜剧或者玩笑,大家还是能一笑置之的。

[00:58:56] 袁莉: 桥梁是接什么呢?

[00:58:58] 池子: 就是沟通。

[00:59:00] 袁莉: 两岸。

[00:59:01] 池子: 我是两岸的桥梁。

[00:59:06] 袁莉: 你也太正能量了。

[00:59:08] 池子: 我倒是不承载任何价值观,我就是想要沟通。我作为一个纯中国人,在中国生活30年,纯种的中国人,刚出来,热乎的中国人。我要去台湾这样一个地方,跟大家稍微稍微摩擦一下。我认为喜剧是一个很好的形式,通过别的方式就很强硬。我认为台湾的观众或者朋友们很难接受太多形式的沟通了。无论是网络上还是什么。我当时真的只想了这一站,我说就演一下,咱们又去玩,又去沟通一下.最多被台湾禁止入境,这我也想好了。最多是上去演,也不知道说什么,被人骂,骂完了就这样。

[01:00:05] 袁莉: 我倒不觉得台湾会因为这个禁止你入境。

[01:00:08] 池子: 自己会想嘛。

[01:00:10] 袁莉: 想到想最坏的可能。

[01:00:13] 池子: 对,最坏的可能。我想让大家笑一笑,和大家聊聊,因为他们其实不太了解中国。然后我不太了解台湾。我就很真诚的去告诉大家我不了解台湾的同时,但我也希望大家很好。但你如果不了解中国,同时我可以让你了解一下。这就是沟通。

所以我当时就想了台湾这个事情,然后慢慢的走漏了风声。亚洲有些朋友说,你想不想在这加一站。我说有人看吗?因为我当时真的觉得三年没有做任何的工作,我也不喜欢做社交媒体。没有人知道我在干吗,也没人知道我在哪,也没有人想要看我的演出。朋友说你可以试试,咱们试一试。所以算是试了试,去沟通一下,找到了几个场地,慢慢慢慢越做越多,累死我了。

[01:01:15] 袁莉: 脱口秀其实需要演员和听众有共同的语境和经验。你以前的受众是国内的人,但是现在听众变成了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的华人。有的人可能对中国不是很了解,还有的可能在外面住了好多年了。你怎么对他们说脱口秀,你那些梗怎么写?你现在三站内容会有一点不同吗?

[01:01:49] 池子: 会的。其实现在这一点真的挺难。我做之前想到难,没想到这么难。像您说的语境、故事背景——有时候我跟中国人、海外华人有一些铺垫,不用铺得很满或者很厚,他就懂了,因为语境是一样的。但假如跟台湾的朋友或者马来西亚的华人,或者新加坡的华人,就要考虑铺垫到什么程度。

[01:02:25] 袁莉: 比如河南人、衡水中学,他们可能也不知道。

[01:02:32] 池子: 所以我就要换很多内容,这一点对我来说就是工作量。太累了。我之前想到过,很麻烦,很多事情干着干着,就觉得累就累点吧。

[01:02:48] 袁莉: 那你现在的灵感都是来自于哪里呢?

[01:02:50] 池子: 一样。比如说我想跟台湾朋友沟通什么呢?他们对什么好奇?他们又对什么厌恶?他们对什么不太了解呀?以及我对台湾什么好奇,慢慢地就会自己跟自己聊起来。

[01:03:07] 袁莉: 会自己跟自己聊。

[01:03:09] 池子: 对啊,只能自己跟自己聊。有时候也会问问台湾的朋友,我会去问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比如我会问台湾的朋友,你们知道彭丽媛是谁吗?他说不知道。我说那这个段子不写了。

[01:03:25] 袁莉: 因为今天很多人看了演出,这个可能可以说了,你今天表演里说了“彭丽媛的老公”,这个包袱在台湾就比较难抖,是吧?

[01:03:39] 池子: 比如这个。如果它太厚了,吃不进去或者理解不了,就要换一个,删掉。

[01:03:48] 袁莉: 现在有人说你变成了反贼,你怕不怕?

[01:03:54] 池子: 我在北美早就被骂是反贼了。

[01:03:57] 袁莉: 你自认为是个反贼吗?

[01:03:59] 池子: 哎,这个真的无所谓。即便对于之前我作为一个很年轻的艺人,我早就已经脱敏了。他你什么都可以,说你是反贼、你是汉奸、你辱华……。作为艺人来讲,能给你贴上的东西太多了,债多了不愁,慢慢慢慢就无所谓了。现在说我是反贼,刚开始多少心里还有点别扭。我感觉自己也算是挺好的人吧。但其实自己知道,无所谓的,你知道你要干什么就可以了。

[01:04:48] 袁莉: 你在一个采访里说:当反贼很简单,当好的喜剧演员不容易,是什么意思呢?

[01:04:55] 池子: 我认为在中国这个语境里面,无论是你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成为一个反贼太简单了。你主动的可以发一条一个比较危险的言论,你就反了,对吧?你可能就起号了。有可能是主动的。也有可能是被动的。国内的很多老师、记者、历史学家、律师,还有演员……因为一句话就变成反贼。被动的也很简单。所以当反贼真的很简单,但你做喜剧演员,或者要做好的喜剧演员,我想做好的,那肯定很难,尤其是我现在这样的处境,对于我来说比国内还难的。

[01:05:55] 袁莉: 是一个什么处境呢?

[01:05:56] 池子: 我站在了所谓的自由的言论环境里,同时又要去谈论中国的话题,那么我就要更谨慎。就是当你拥有这个工具的时候,你是去拼命的把玩这个工具,还是用工具去干事情,这是有区别的。

[01:06:28] 袁莉: 区别在哪里呢?

[01:06:30] 池子: 区别在于其实很容易沉浸在把玩这个工具上,太好玩了,没玩过。自由言论,没有审查太好玩了,骂政府这事太好玩了。那就很容易陷入到一个小小的黑洞里。我怕自己有一些不太好或者变形的动作在里面,所以我也一直在警惕自己,思考自己要不要做,要做的话,真的要想清楚。这不代表我不反抗,或者没有带刺的言论,但一定我一定要知道带刺的言论是为什么?是为了对抗去说?还是为了好玩?为了喜剧,还是一个……爱。

[01:07:21] 袁莉: 你还是把它当成艺术来说?你并不想把艺术政治化。你还是要做纯粹的脱口秀演员。

[01:07:32] 池子: 想吧,我想。

[01:07:34] 袁莉: 你在私下里提到,你其实写了很多有习近平名字的段子,但是你最后决定不说他的名字,你觉得这样更好玩一些。而不是自我审查。

[01:07:58] 池子: 如果能做到这样还好玩,我很多时候甚至会考虑到观众听是什么程度的开心,什么程度的害怕,什么程度的不敢笑和笑。站在他们角度上想,我有时候也会收敛一些。再加上如果你想玩一个很新鲜的东西,想试一试这样行不行,就想试一试。

[01:08:34] 袁莉: “彭丽媛老公”比“习近平”好玩多了。

[01:08:36] 池子: 绕弯的魅力。

[01:08:41] 袁莉: 而且我真的看到你说这段的时候,坐我前面的有些人不敢鼓掌,他们是僵的。

[01:08:51] 池子: 对对对。还是没办法考虑那么周全,但只能尽力考虑观众的感受。

[01:08:59] 袁莉: 我给你一些真实的feedback,我有一个朋友来了,就说你都说了彭丽媛老公了,为什么不多说一点这种政治的东西呢?

[01:09:16] 池子: 就是为了让你不满足。

[01:09:18] 袁莉: 哈哈哈哈,下次再来听。

[01:09:21] 池子: 不是,我很多时候会刻意的避免满足观众。因为满足观众或者追着观众的共鸣是一种方式。我其实有时候会刻意的想一想,自己是想讲这个,还是在追一个共鸣的话题,这是不一样的。

[01:09:49] 袁莉: 我自己的理解是那样也是比较廉价的。

[01:09:54] 池子: 嗯,对,会的。

[01:09:57] 袁莉: 哇,你这么年轻就这么克制。

[01:10:01] 池子: 老了得什么样儿?

[01:10:02] 袁莉: 对啊,而且心这么狠。断舍离这么容易。

[01:10:06] 池子: 又狠又克制。

[01:10:08] 袁莉: 你以后还会经常做这种亚洲的巡演吗?会去我们北美吗?我为北美的观众问一下。

[01:10:17] 池子: 应该会有北美吧?既然做了,起码这一轮做到北美吧。

[01:10:29] 袁莉: 那你未来有什么计划?你这人是不是不想?

[01:10:34] 池子: 没没没有计划。

[01:10:36] 袁莉: 还没有玩够吗?我是那种无法想象退休生活的人,我要一直工作,自己才觉得不焦虑。

[01:10:45] 池子: 为什么?什么焦虑?是意义感、存在这种吗?

[01:10:56] 袁莉: 对。

[01:10:56] 池子: 假如给你三天的时间,没有任何工作,你会做什么呢?

[01:10:58] 袁莉: 我喜欢跑步,我可能会到处爬山。

[01:11:00] 池子: 那就去啊。

[01:11:01] 袁莉: 对,我是会去的。但是我也要说,三天以后回来我还能工作。

[01:11:06] 池子: 那么再问,假如给你一年的时间没有工作呢?

[01:11:10] 袁莉: 那我就会死。我跟你说,2020年的时候,我在香港,香港政府六个月不给我发工作签证。我是大陆人,但是大陆人去香港也需要工作签证。我有六个月没法工作,我这人从来没有抑郁的时候,但那六个月后来我真的抑郁了。所以这是我对你的疑问。你是想着一直这么玩下去,还是你无所谓,到哪是哪。

[01:11:41] 池子: 我甚至都不用玩,我就可以在一个地方生活。我心态挺老的。

[01:11:47] 袁莉: 生活是什么呢?你会做饭吗?

[01:11:50] 池子: 做饭。

[01:11:51] 袁莉: 拿手的菜是什么?

[01:11:53] 池子: 鸡蛋、西红柿面条。

[01:11:55] 袁莉: 那叫什么做饭啊?!

[01:11:57] 池子: 这个也太好吃了,我最爱吃这个玩意!我小时候我妈就很爱做这个,我也最爱吃这个,鸡蛋西红柿拌米饭、拌面条我都可以接受,我甚至可以天天吃。

[01:12:10] 袁莉: 哎呀,我都不屑于做这个菜。

[01:12:11] 池子: 好吧,我的厨艺没那么的高,但是喂活自己,我想吃的欲望也不是那么强,这个西红柿炒鸡蛋已经很满足了。

[01:12:23] 袁莉: 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不爱吃东西的人,对吃东西没那么感兴趣。

[01:12:27] 池子: 是,对对对。

[01:12:28] 袁莉: 那除了做饭你还干什么的?生活是什么呢?

[01:12:31] 池子: 就是在哪儿碰见什么就干什么呗。假如说可以去逛一逛美术馆,可以……哪怕就在家呆着,看看电影,看看书。现在看书看得很少了,就是玩手机。

[01:12:49] 袁莉: 玩手机。

[01:12:49] 池子: 然后我尽量少玩,但是肯定还是会玩。我也会玩电脑游戏,会跟朋友出去聊聊天,或者运动一下,打篮球什么的都会有。之前年轻的时候,我肯定也闲不住,可能要做点什么,或者有一些生活上的安排。现在这两年,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自己是慢慢又后退了许多。不用每天有那么多新鲜感。我觉得生活跟工作,跟欲望是一样的,对有趣的追求也没有止境。大家说自己今天什么都没干,好无聊啊。无聊就无聊呗,就在那儿坐着也行,你不觉得无聊就好了。

[01:13:46] 袁莉: 不觉得无聊就好了。有点像坐禅的人。

[01:13:51] 池子: 啊,对。我有时候会打坐。

[01:13:53] 袁莉: 我有一个问题前面忘了,你之前的头发必须要带帽子,是吧?因为他们有人说你这是奇装异服。

[01:14:09] 池子: 是是是,有这样的通知,有明文规定。

[01:14:13] 袁莉: 我还写过一篇专栏,说足球运动员要穿长袖是因为他们的胳膊上有刺青。

[01:14:21] 池子: 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但有一阵非常严,所有的纹身,所以的装束都很严格,也不让染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我不是把那个发出来了吗,那段好像都挺严的。

[01:14:40] 袁莉: 你把一个红头文件发出来了,说针对你的头发,有关部门发了个红头文件,你就贴到微博上了。

[01:14:48] 池子: 对,我惹了挺多事儿的哈。但也不怪我啊。

[01:14:50] 袁莉: 你真挺能惹事儿的。

[01:14:52] 池子: 这个事儿我不知道,好玩。

[01:14:55] 袁莉: 你的球鞋是怎么回事,我上次有一次听你说球鞋也被说了,那个我没听明白。

[01:15:02] 池子: 啊,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有一段因为新疆棉……

[01:15:07] 袁莉: 啊,对,我当然知道,我还写过。

[01:15:08] 池子: 中国所谓的舆论还是政府,他们非常地反对一些大品牌,他们支持新疆棉,发了一个什么声明。然后那些大品牌,包括耐克,几乎是所有品牌了——我不知道是有明文规定——那段时间大家风声鹤唳。所有节目组说任何的出境的东西里不能出现这些品牌,但是我虽然作为一个球鞋爱好者,我可能有两三百双鞋。

[01:15:44] 袁莉: 真的。

[01:15:45] 池子: 没有一双可以上镜的,就荒谬到这个程度。

[01:15:49] 袁莉: 你很早就开始用繁体字了,对吗?

[01:15:51] 池子: 对。

[01:15:52] 袁莉: 为什么?

[01:15:53] 池子: 我是年轻的时候,想把自己的字练得好看一点。我会临一些贴。我临帖的时候可以记住字怎么写,但过一段时间写的时候就又忘了。我就把我的手机调成繁体字了。我想记住,这样写的时候方便一些,要不然提笔忘字就要去查,所以我就想让自己多看一些东西,所以我用手机发帖也是繁体,引起了很多诟病:“他就是个台独!”,“他就是个港独!”无所谓啦。其实原因很简单。

[01:16:31] 袁莉: 你并没有往那方面想。我认识一些年轻人,他们是拒绝用简体字的。

[01:16:38] 池子: 我没那么……

[01:16:39] 袁莉: 好像在给我们做这期播客监制的李厚辰就是一个。

[01:16:42] 池子: 哦——

[01:16:49] 池子: 我的动机很简单啊,没那么复杂。

[01:16:52] 袁莉: 没有那么复杂。你担心不担心咱们在海外呆的时间长了,就会脱离中国的语境,写段子的感觉就会少了?

[01:17:04] 池子: 我担心。我考虑过这个事情,所以我甚至不知道我要不要做太多演出。所以这个事情也是我考虑的一部分。

[01:17:18] 袁莉: 这和做太多演出有什么?

[01:17:20] 池子: 假如我今年还离中国的生活很近,我不知道3年后、5年后,我谈论中国的话,还有没有那种感同身受的感知在里面,这对于我自己的纯粹来讲挺关键的。我的信息肯定是二手信息了,那么这些事情我该怎么谈?现在的我谈论都是一手信息,如果再生活一些年……这也是我考虑的问题,可能我就不做了,有可能啊,呵呵。

[01:17:59] 袁莉: 我希望你一直做下去,希望你每年都能搞个巡演啊。

[01:18:05] 池子: 不一定,只能说是不一定了。

[01:18:09] 袁莉: 哎呀,我忘了问你。我们请每位嘉宾推荐三部书或者是影视作品。

[01:18:15] 池子: 书或影视作品就是加起来三个。哇塞。

[01:18:20] 池子: 书,我最近读的比较喜欢的书,有一本书叫《金刚经说什么》。是南怀瑾老师的。

[01:18:28] 袁莉: 好吧,你真的吗?

[01:18:30] 池子: 真的,真的。

[01:18:32] 袁莉: 你喜欢啊?

[01:18:33] 池子: 推荐大家看一看。最近比较喜欢的一个DJ,叫Jane Fitz,一个英国的DJ,反正是一个大姐,一个爆炸头大姐。音乐这个东西真的是超越语言的。从我的感知或我的认知来讲,我更喜欢音乐这个形式。我甚至喜欢音乐都有点超过脱口秀了。还有一个音乐人,叫Nils Frahm,他是一个在德国的音乐人。他的音乐里面有everything,我从音乐里学到的东西比我从别的地方学到的都多。音乐很神奇!

[01:19:56] 袁莉: 真的是!我对音乐是没什么太多感觉的,是特别无聊的一个人。你有这么多感受。

[01:20:05] 池子: 你肯定听过喜欢的音乐。

[01:20:08] 袁莉: 那当然了,对我们年轻人都喜欢崔健,新长征路上摇滚。

[01:20:13] 池子: 对,那就是力量。是您最喜欢的。

[01:20:16] 袁莉: 好,谢谢,谢谢池子。也谢谢大家收听,我们下期再见。

[01:20:27] 池子: 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可能这期太不正经了。

[01:20:30] 袁莉: 一点都没有。我说句实话,你非常正经,你有点过于正经了,我觉得是我太严肃了,把你搞的像班主任找你谈话的感觉,是不是?

[01:20:43] 池子: 我这个人能屈能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