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节｜许成钢：中国经济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文字版）
文字版全文
时间轴
00:00 Intro
01:27 许成钢如何判断当前中国经济的恶化程度？
04:02 “制度基因”如何解释中国过去的高速增长？
08:05 中国经济为何从高速增长走向困境？
15:02 存款增加、贷款收缩：为什么居民越来越不愿花钱？
18:11 消费与养老的困境：怎样才能让普通人有安全感？
21:14 财政吃紧，政府为什么继续向民众收钱？
24:22 许成钢为什么质疑中国的官方GDP数据？
28:16 为什么刺激内需的呼声没有改变政策方向？
30:30 未来三到五年，中国经济可能走向哪里？
35:01 中国AI技术的传播，是否也在向外传播意识形态？
39:21 新的制度基因能否在未来的政治变动中产生作用
41:12 节目结尾推广
[00:00:04] 袁莉：接下来这场对话的嘉宾大家都很熟悉——真正的不明白播客的老朋友、制度经济学家许成钢老师。过去几年，我和许老师谈过好多次。我们谈过中国的通缩，在全世界都还没有意识到中国实际上在经历通缩的时候，许老师第一个说中国正在经历通。我们也谈过中国的房地产危机、中国AI的发展，也谈过中国的“慢动作的金融危机”。
今天呢，我们想谈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中国经济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中国曾经创造了几十年的经济奇迹，为什么现在却好像很乏力：内需不足、房地产危机、地方财政困难，失业等各种各样问题那么严重。大家上网都也知道，网上的情绪非常非常的丧。 这些问题都是怎么形成的？背后有哪些制度性的原因？未来又可能会走到哪里？下面欢迎许成钢老师。
许老师，您23年在不明白播客谈到中国陷入流动性陷阱，24年又指出中国正在经历一场慢动作的金融危机，我好奇您现在怎么看中国今天的经济，这几年的发展有超出你的预料的吗？
[00:01:24] 许成钢：没有。 实际上现在发生的就是当时说的。当时是才开始，现在是在持续，然后变得更严重。但是当时预料它会更严重，只是非常具体的怎么发展是没办法预料的，但是作为方向、作为整个大趋势是完全预料到的。现在当我们讲通缩，当我们讲中国的金融、财政危机带来的经济衰退，现在都在持续，而且都加快了速度，尤其是进入2026年以来，实际上发生了转折性的变化。
转折性的变化并不是趋势有了变化，而是它的恶化程度过了一些临界点了。我讲几个具体的事情，第一个就是投资全面下降。我现在引用官方数字：全国的整体的固定资产投资下降超过7%。这是1989年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用数字来表达的话，这是转折性的。再有一个就是现在三角债到了三十万亿的程度。这是什么概念呢？按照它占GDP的比例，它已经到了刚进入21世纪的水平了。所有这些事都是积累的，不是今天突然发生，而是它发生到了这个程度，坏到这个样子了。当我们讲通货紧缩的时候，指的就是这些。因为中国的经济，他们所谓的三驾马车，一个是内需，一个是投资，一个是出口，现在只剩下一个出口了。没有内需，没有投资，都是在往下走，就只剩下一个出口。然后现在出口在全世界的各个地方都遇到了非常严重的阻力，而且这个阻力都逐渐变成了冲突，所以实际上靠出口是完全不可能维持的。
[00:04:02] 袁莉：您在《制度基因》这本书里面提出中国存在两种相互竞争的制度基因，一种是政治权力高度集中、国家控制重要经济资源的旧制度基因。另一种是改革开放以来逐渐形成的强调私有产权、个人权利和法制的新制度基因。为什么在两种制度基因并存的情况下，前几十年中国能够实现高速的经济增长，但现在却陷入了困境呢？
[00:04:34] 许成钢：要解释中国，从来都要整体解释。整体解释的意思就是必须要能解释为什么在前几十年有过快速增长。理解这个原因，我们就要知道中国制度的特点，我把它叫做“区域管理的极权主义制度”。
这个“区域管理的极权主义制度”里边是两个成分。一个成分是它的极权主义制度。极权主义制度指的就是一个党垄断了所有的权力，一个党不仅仅垄断了所有的政治权力，而且它控制了所有的资源。但是它的控制方式和其他的共产党国家不一样，它的治理方式不一样。这就是区域管理的部分。比如说，中国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就是土地资产。土地是完全100%国有制的。那么这100%的国有的土地是怎么治理的？它是分成了好多层，最终一定是由共产党中央全部控制的。但是共产党中央没有可能具体地控制每一片土地。所以它是由一层一层的地方政府，默认每一个地方政府控制当地的、自己的土地资产。
在这种背景下，它就可以形成地方竞争的局面。地方竞争是共产党体制里边产生激励机制的一个重要的手段。 在这个手段下边，为了要保共产党的政权——这个前前后后一直都讲得很清楚：改革的目的是为了巩固共产党的政权。早在1979年，邓小平提出的四项基本坚持（通常也称“四项基本原则”）指的就是改革的目的、改革不允许什么。比如改革就不允许刚才李老师讲的所有的事情。李老师做的所有的事情都违反了1979年提出的四个基本原则。
[00:06:55] 袁莉：我们办这个会也是违反的。
[00:06:58] 许成钢：所以你不能在国内办。这个就是极权主义制度。但是它在经济上用地方竞争的方式来解决自己的激励机制问题。在这个背景下，地方政府掩护了当地的私有企业发展，使得中国能够产生出私有企业。当我讲新的制度基因的时候，指的就是事实上产生出来的大规模的私有企业，这就是新的制度基因。然后伴随着私有企业的产生，中国产生出来了公民社会。但是，共产党从邓小平起就看得很清楚，一定要防所谓的“和平演变”。李老师做的事就是和平演变。共产党从来就要防和平演变，后来再加了一个词，就是要防“颜色革命”。“和平演变”跟“颜色革命”指的是什么？指的就是新的制度基因。新的制度基因的发展，共产党早就看得很清楚。
你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中国会反转？如果我们只看经济，里面有两个因素，一个因素就是我们刚才讲的，因为中国是个极权主义制度，在极权主义制度下，土地是完全国有的，银行是完全国有的。然后，它靠国有的土地、国有的银行和国家全面控制上游来统治全国的经济。在这个背景下，虽然它通过地区竞争，通过发展大规模的私有经济，让经济有了发展，但是，国有制带来了内需不足。为什么国有制带来内需不足？是因为国有制使得大量的普通人收入非常非常低。当我们讲普通人的时候，最大的普通人的人群就是农民。为什么中国的农民的多数是赤贫？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农民没有土地，在过去几十年里，中国发展过程中最大的资产增值是土地，农民没有土地，整个的增值过程中，农民丧失了这个机会。那么当中国有几亿人——60%、70%的人口这样贫穷的时候，当然就会内需不足。内需不足就是造成经济出问题的背景。当我们讲泡沫等等等等问题时，内需不足就是它背后的基本要素。
另一个基本要素就是因为共产党发展经济的目的是为了共产党的统治，而不是为了经济发展本身，所以当经济靠私有经济推动产生快速发展的时候，它一直在警惕和平演变。和平演变里最让它担心的就是私有企业的发展和公民社会的发展。那么共产党要压这些，压这些的过程中，它同时就损坏了经济自身。这里边具体例子就是他全面打压电商、全面打压所谓的教培行业等等。这些都是具体例子。每一次的打压都直接地把大量的中小企业给压下去了。
[00:10:33] 袁莉：但是，它毕竟允许了中国出现阿里巴巴、腾讯，甚至字节这样的大的公司。它为什么走到了这个转折点。私营企业好像突然就变成一个很大的威胁。而且我们看现在的发展，这些措施对各种私营企业都非常不利，然后它只想扶持高科技、AI。这些高科技、AI对于国家的依附关系越来越强。它是一个领导人的问题吗？还是党的性质、制度的基因就肯定是这样。
[00:11:10] 许成钢：领导人的个人的特点会决定一些政策的细节或者具体的时间。这些可以跟领导人的个人特点相关。
但是，共产党高度地警惕和平演变；共产党一定要控制私营企业；共产党一定不允许civil society，公民社会自由地发展，一定要把他们控制住。这中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点，就是私营企业的规模和他们认为私营企业对他们造成的威胁。
刚才我有意提到了全面打压电商。因为在中国，在那个时间点上真正变成跨国企业的私营企业都是电商。如果我们对比一下，中国电商和美国的电商在国际间排行的情况比较，我们就可以看到，中国电商在2016年和美国同行比已经不相上下了。现在我们再拿他们跟美国同行比较，中国电商全部都加在一起，都比不过美国任何一家的几分之一。也就是在打压之后，他们不但不能快速增长，实际上是在萎缩。
[00:12:36] 袁莉：为什么他们以前觉得需要民营企业去发展民营企业，国家才强大，或者他们才能拿钱去造高铁、造军舰。为什么现在他们觉得不需要了，或者是怎么样的？
[00:12:50] 许成钢：我们刚才讲了，中国经济改革的目的是为了共产党的统治，而不是为了经济发展。邓小平的四个基本原则在经济上就讲得很清楚：它是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点就是所谓的经济制高点必须是共产党控制。
这里的核心问题就在于他要做一个判断：什么是经济制高点。电商为什么会大规模发展，原因是在电商发展的早期，那不是经济制高点，那是一个过去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他们轻看了这个东西。当他们轻看的时候，就是产生了一个缝隙，在这个缝隙中，这些民营企业大规模地快速发展。 共产党忽然意识到这是经济制高点，是一个新的经济制高点，但是它没能控制住，那不是它的。在这个背景下才有了全面打电商。这是基本背景。实际上，共产党的最基本原则，就是共产党必须要保证它控制经济制高点。其实今天的人工智能和这个性质是完全一样的。
今天中国的人工智能，没有一个是了不起的大公司。真正从人工智能的角度讲，真正从对整个经济讲，任何一个公司一旦变成像2016年阿里、腾讯的状态，这个事情马上就会变过来。就是如果它不是共产党手里边的企业，共产党一定反过来要把它压下去。 所以，现在只是他们还没有形成。现在共产党也很清楚，人工智能这个经济制高点必须是它控制的，所以早在这个东西一发展，它就已经在做所有的部署，保证它能够全面控制。
[00:15:02] 袁莉：刚才说内需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是个老大难的问题，但是呢，中国的存款好像又很多，到今年九月底有175万亿。我们当然可以说这些钱可能非常集中在少数人群里，但现在有钱人也都不敢或者不愿意花钱，中国政府可以怎么刺激消费呢？您认为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如果政府像台湾那样直接给居民发钱，或者改善社会保障，能不能有效地提高消费？政府这会这么做吗？
[00:15:41] 许成钢：你刚才提到现在储蓄数字上升，实际上这本身就是流动性陷阱的表现。我需要非常简单解释一下流动性陷阱的意思。
政府实际上希望大家花钱，希望大家投资，出台各种各样的货币政策，从金融上想办法做各种努力让大家花钱。但是它得到的结果是倒过来的，就是你刚才讲的储蓄上升。储蓄上升的意思就是虽然人们的收入现在在下降，人们反而更大规模地想办法把钱存了。实际上还有另外的一组数据——比你这个数据要可怕得多，也能更简单地能看到流动性陷阱——就是贷款的收缩。
现在，中国居民整体的、无论什么名义下的贷款全都在收缩。为什么收缩呢？人们现在挣来很少的一点钱，就努力地赶快去还钱，不去借钱，努力地去把钱存起来。为什么人们要这么努力地把钱存起来呢？原因是房地产泡沫的崩溃，实际上损失最大的就是居民。 原本房地产的资产是居民的储蓄，当他的储蓄大规模地遭到损失的时候，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就赶快设法把现金存起来。
还有就是失业的威胁，中国实际上的社保水平非常非常低，绝大部分的人非常清楚他不能依赖社保生存。在这么不好的情况下，面对他和他的家人未来怎么生存的问题，他就努力地去存钱。
所有的一切都非常清楚地表现，中国现在面对的是流动性陷阱。而流动性陷阱一定会让经济继续往下走。实际上这些是全部连在一起的，逻辑就是中国经济在一层一层在往下走。
[00:18:11] 袁莉：说到这，哪怕现在的房贷利率非常低，大家还是要把房贷都还了，就是不要贷款。再一个，大家都去存钱，但是中国的存款利率也就1%。现在每年五万美元的换汇额度又控制得非常紧，然后今年又打击投资美股。我说句实话，我看了看，觉得作为一个中国的中产阶级，想要计划养老、退休这些事情，我想着都觉得真的很无望。
许老师，您当然是制度经济学家，不是一个理财专家，但是从您的角度看，大家应该怎么想这个事情，或者可以怎么做呢？
[00:19:05] 许成钢：如果中国共产党真的在意经济发展——经济学家通常对事情有各种不同的看法，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即便他们体制内的经济学家也认为必须要有财政刺激。而所谓的财政刺激，重点就是面对普通人，让普通人有能力花钱。所以有各种各样的建议，包括你送钱给他、包括让他安全，让他安全的意思就是政府拿钱出来补贴，帮助人养老，帮助人治病，帮助人买药，让人感到安全，让人能够花钱。但是，今天的中国共产党，他的注意力是在军备竞赛上。这个军备竞赛是个广义的定义，里边核心的部分就是高技术，就是人工智能，就是半导体。因为这个东西直接跟军事有关，所以这是一个广义的军备竞赛。它把很有限的资源不放到财政刺激上，他把有限的资源都放到军备竞赛上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讲中国跟苏联的对比有高度的相似性。它的具体治理方式不同，它的具体操作方式不同，它的许多具体的内容不同，但是整体上它们都是极权主义制度，都是一个党控制了所有的资源，一个党控制了所有的权力。这个党关心的军备竞赛。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它现在进入的陷阱也跟苏联八十年代进入的陷阱是一样的——就是军备竞赛的陷阱。经济一直一直地在拖垮，然后它一直把大量的资源投进军备竞赛。
[00:21:14] 袁莉：您刚才说如果要刺激经济，政府应该给大家发钱，但实际上中国政府最近做的事情都是想方设法从民众手里面拿钱。对最有钱的富人的境外收入追税，还有他们的信托都要交税。还有就是社保缴费上涨，怨声载道。看起来政府好像要从有钱人手里拿钱，也要从很没有钱的人手里拿钱。它为什么越来越急于从民众手里收钱呢？您觉得这说明什么？是
[00:21:56] 许成钢：现在中国财政有非常非常巨大的困难。刚才我们提到，它是区域管理的极权主义制度。在区域管理的极权主义制度下，每一层的党政都有自己的财政。现在所有的地方财政都是赤字，它们都靠中央转移支付维持。那么每一个地方都有很强很强的动机，希望能榨取出来一点点的资金来减少它的赤字，因为在它赤字很高的时候，它自己就没有了自由度。那么首先，每一层地方政府都有动机去弄资产。然后中央也有很多很多的窟窿。实际上中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它的财政里从来就有大的窟窿。在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时候，里边的窟窿就看得清清楚楚。当经济出问题的时候，窟窿就越来越大。实际上它的社会保障体系是不能运作的。如果真的依赖它，它是不能运作的。
那么它很害怕，所以就想办法来补窟窿。它不用其他的方式，而是要从普通人手里弄钱出来。对这个，如果我们只从经济的角度看——不看政治——这叫做倒行逆施。通常“倒行逆施”指的是政治，我现在讲的是经济，“倒行逆施”的意思就是越这么弄，经济就下去得越快。因为经济原来的问题是内需不足，现在榨取老百姓的钱去补财政窟窿，就使得内需更不足，它是反过来的。本来连他们体制内的人都说需要财政刺激，需要把钱送给老百姓，让他们能花钱。现在是反过来从老百姓手里抓钱出来补它的财政窟窿。这是倒行逆施。所以，我们就可以非常简单地预测经济下行的速度会更快。
还有就是官方的GDP数字是胡说的，时间的原因，我在这都不展开了。这个胡说已经时间很长了，而且有相当的严格的发表过的论文非常具体地分析过。我现在讲的是2019年发表在布鲁金斯的刊物上的论文。作者是芝加哥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的四位经济学家联合使用的中国的企业级的数据，当时全面地做了一个中国的GDP数字的核算，发现中国官方的GDP数字每一年都夸张了2%到2.5%。2022年中国实际的GDP增长速度是负的。但是官方说是百分之三点几。在那之前，就是疫情之前，每年都夸张2%到2.5%。
[00:25:16] 袁莉：您刚才说老百姓本来就没钱、就不愿意花钱，政府又把他的钱拿走了，那消费意愿就会更差。然后他们搞非常严格的三险一金，企业的负担也非常非常的重，企业负担不起，开始裁员，失业问题就更严重，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00:25:37] 许成钢：这个恶性循环已经好几年了，现在恶性循环的速度在加快。进入2026年，这个速度在加快，显现出来的问题都在加快。
[00:25:48] 袁莉：前面您提到军备竞赛，当然其中很大的一个方面是在AI半导体和高端产业，中国政府在投入巨额资金，想要和美国争争老大。中国现在的经济这么差，它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这种投资模式还能持续多久？最后我还是想落到我们普通人和普通人的钱袋子，中国政府这么投投资，最后落到普通人头上是一个什么问题？
[00:26:16] 许成钢：落到普通人头上？这里边最大的威胁其实是失业，失业会加剧。
[00:26:23] 袁莉：是因为AI吗？
[00:26:24] 许成钢：造成失业最大的因素是内需不足，就是各个行业全过剩。当各个行业全过剩的时候，这些企业的东西卖不出去，就只能裁员。实际上，中国国有企业雇的人的数字是很小的，中国长期以来的企业雇的人90%是民营企业。这些民营企业为了生存只能裁员。现在过剩的问题越来越严重，那它就只能裁员。所以现在的官方统计的失业数字也都是做了手脚的。
[00:27:09] 袁莉：投资AI和裁员有什么关系？
[00:27:14] 许成钢：首先AI领域能够雇的人、需要雇的人很少。第二就是AI本身说穿了就是自动化，是各个领域的自动化。那么整个经济的特点是大量失业的时候发展自动化，那么任何自动化只要一用上去，当然就意味着要裁员。
[00:27:38] 袁莉：其实它应该把钱投在创造就业的产业上面，但现在投到了要削减就业的产业上。
[00:27:46] 许成钢：对，就是所谓的供给侧。现在它不再明着说供给侧，但是早在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所谓的改革说的就是供给侧。那个时候中国的问题就已经很清楚了，是需求侧，不是供给侧。然后它拼命的推所谓的供给侧改革，就不断地制造失业，不断地制造过剩。过剩当然就会制造失业。
[00:28:16] 袁莉：这个问题我们以前可能也说过一些。我前两个月还写了一篇专栏，写有那么多的体制内经济学家，有央行的顾问、前顾问、官员、前官员，都在说要刺激内需，要刺激内需。今年夏天他们真的是——几乎是一个合唱，我觉得就是在各种场合想要给习近平递话，让他能够接到这个信息。习近平为什么就不愿、就听不到呢？
[00:28:48] 许成钢：他听得到。
[00:28:49] 袁莉：他听得到，或者他听不进去呢？
[00:28:53] 许成钢：对，这是他的判断。他从来都知道。实际上中共中央有一个财经办，财经办传统上是和体制内的经济学家保持紧密关系的。所以对财经问题，财经办的人是要参与意见的。所以这是他的判断。他的判断早在2013年是供给侧改革，直到今天，他仍然是供给侧改革。
然后，他押注在——换成经济学的术语——TFP增长，靠TFP增长带动中国的经济增长。所谓TFP就是全要素生产率。 他们把全要素生产率解释成科学技术带来的变化。所有这些在经济学上都已经发生了错误。它的概念上已经发生了错误。这个概念错误就是他认定第一，人工智能是军备竞赛，第二，人工智能会提高全要素生产率。靠人工智能提高全要素生产率，就能把中国的经济弄上来。所以现在我们就是一时苦，我们勒紧腰带，把人工智能搞上去，然后我们中国的经济就大发展了。但是他不知道经济从来都有自己的基本逻辑。内需不足就会把整个经济给搞垮掉。
[00:30:30] 袁莉：最后还想请您预测一下——我知道经济学家都不喜欢预测——您过去说中国正在经历一场“慢动作的金融危机”，如果中国的基本政治经济制度不变。您认为未来三到五年中国经济可能走向什么样的局面？是长期停滞、缓慢衰退，还是可能爆发更严重的金融和财政危机？ 为什么？
[00:30:53] 许成钢：我的确没有办法确切地做任何预测，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大趋势，它的恶化速度在加快。所以它不是平稳的恶化，是在加速恶化。现在的状态远为更像八十年代后期的苏联和东欧国家，就是经济上——我不是讲政治——在加速恶化的背景下，会不会爆发更明显的金融财政的危机。这不是很清楚。不是很清楚的最大原因不是因为它的状态好就不会发生，而是因为它是用人为的手段，用各种各样行政手段把它卡住。当初我们讨论“慢动作的金融危机”，讲的就是这个，所有的这些手段都还在，它仍然在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撑着把它卡住，不让它明显地爆发出来。
[00:31:59] 袁莉：有位听众对您的制度基因理论提出了挑战。TA说：这个理论会不会把复杂的制度演变解释得过于机械？比如面对中国政府的一项具体政策，您怎么判断它是受到制度基因的影响，还是由当时的经济形势、领导人的个人选择等其他因素决定的？能不能举一个具体的政策例子说明您是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
[00:32:27] 许成钢：这个挑战很好。但是，这里的问题是首先要把概念说清楚。制度基因的这个道理是一个分析工具。这个分析工具是用来分析制度演变的。制度演变通常速度是比较慢的，制度基因本身的进化演变速度就更慢。
所以，这个讲的是一个大趋势、长远的趋势。因为TA的问题里接着又提到了政策、对政策的反应等等。政策是个快的东西，分析政策很难用制度基因这个讨论慢的、长远趋势的工具。但政策是离不开制度的，对任何的政策，你一定是要从制度的角度去判断，才能判断清楚。
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刚才我提到了十八届三中全会，我们可以把十八届三中全会、十八届四中全会放在一起，那是习近平上台以后立即推动的两个重大改革。十八届三中全会是经济改革，十八届四中全会是法治改革，当时无论在中国国内还是在国际上充满了超级乐观的预期，认为习近平是了不起的改革家。习近平要走出邓小平的那一步。这个时候就回到了对制度的分析上。
在那个时候，我就有相当清楚的对这个问题的基本判断，我认为全部都是反过来的。这个判断来自什么地方？ 不是来自单纯的个人，而是来自他的制度是怎么一回事；习近平在这个制度里，他是这个制度里的一个什么样的产物；他为了他的制度要做什么——你一旦明白了他的制度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实际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分析实际中国面对的问题是什么，那么他的所谓的改革，全部都是反过来方向的事情，你就能看清楚。不是从他的文字、词句上一字一句，不是简单地去看他的文字。
[00:35:01] 袁莉：现场有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好，TA说：我在海外做AI创业，有个问题请教一下，一个具有特定制度基因的经济体，在向世界输出AI技术基础设施和具身智能时，是否也在输出其制度本身。
[00:35:20] 许成钢：他在输出他的意识形态，这是肯定的。我举一个具体例子，我那天读到余英时先生的自传，里边有非常精彩的一段。余英时先生讨论他家乡的共产党军队的起源是土匪，他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他非常小心地把共产党是土匪的基本事实列在上面，有出处。 然后我感到很有兴趣，我要ChatGPT帮我找相关的更多的信息证据。然后ChatGPT告诉我说查了一番，很努力，查完了以后说余英时那都是造谣，我的来源是中国共产党的这个文件，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这个文件——给我列了一大串文件，ChatGPT不是自己编出来的，完全是严格按照中共的方式提供的证据来反驳余英时先生。从这个地方我们就可以看到，不仅仅是中国的AI在向全世界散播中共的意识形态，就连美国的AI，只要它使用的是中国共产党生产出来文献，他们就也都被洗脑了，连美国的脑也都被他们洗了。
[00:36:47] 袁莉：我有的时候就会要教训ChatGPT。
[00:36:50] 许成钢：教训它没有用的。
[00:36:52] 袁莉：对，我更多的会想，比如说现在中国自己的那些大模型也被美国和世界是很多地方的人在用，因为它很便宜，而且也还不错。他们用中国这些大模型的时候，会受到中国意识形态的影响吗？
[00:37:17] 许成钢：这是肯定的，就是分什么讨论什么问题。如果你是数学，如果是工程，当然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但只要是文字的，任何以简体中文字为基础的信息，那么它的主体是来自中共。所以，它实际上综合表达了中国共产党的各种各样的想表达的内容。你刚才提到中国的模型便宜，这个在现在许多许多情况下已经不是事实了，这个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因为人们使用人工智能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如今为了要实际解决问题，很多人已经发现ChatGPT里边的一些部分实际比中国的模型便宜——就是完成任务完成得比它好，还比它便宜。所以中共模型便宜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遍事实了。
[00:38:32] 袁莉：因为它的效率很低。
[00:38:34] 许成钢：它有很多事情做不来，或者做得很慢。Kimi最新版本上来以后，网上无论是中国用户还是国外的用户，有一些很有趣的评论。说我用Kimi 3是要解决问题，然后它说：“你再等一下啊。你要再等一下……你要再等一下……”然后说：“你的钱用光了，没有了。”什么也没做。这些评论不都是中文的，有英文的，中文的，都有，就是不断发生，这是事实。不是这些人为了贬低它，这是事实。这些人原本相信它，结果用了以后发现把钱搞光了，事情都没做。
[00:39:21] 袁莉：这也是一个听众提问，TA说：在习近平时代的这个旧制度基因重新占据压倒性优势之后，剩下的新制度基因是否仍有足够的社会基础，在未来的政治变动中发挥作用？
[00:39:37] 许成钢：非常非常好的问题。这个实际上是最重大的事情。我们刚才讲了，共产党要防止和平演变、要防止颜色革命，所以它有意识地扼杀新的制度基因。一方面，它要重新掌控私有企业。另一方面就是要保证它把公民社会全部控制住。在这种情况下，国内的公民社会的确遭到相当大的全面打压，全面的压制。这时候像李老师他们做的，实际上是在帮助中国的公民社会，不仅仅生存，而且以新的方式在发展，在外面发展。当我们讲制度基因的时候，这就是制度基因。
因为这是人的社会共识。什么是制度基因？是人的社会共识，是全社会人们怎么认识问题，这就是制度基因。这个制度基因的变化相当困难，相当慢，但是就是持续的、很多很多人——一个李老师是不够的，还得有王老师，有张老师，林老师，有无数的老师都来做——这就为将来中国的变化打下了基础。
[00:41:07] 袁莉：好，谢谢，谢谢许老师。
大家好，欢迎来到不明白播客，我是主持人袁莉，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不明白播客的大力支持，在这里我希望大家采取更多行动来支持播客。YouTube频道上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可以点击视频下方的订阅按钮，关注我们的频道并点击小铃铛打开提醒，以便第一时间看到最新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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