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8 收入腰斩、失业、负债,被迫消费降级的中国人(文字版)
文字版全文:
00:00 消费降级的日常
04:00 消费降级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08:05 老马进了小区的灵活就业群,成员越来越多
10:37 找工作遭遇的诈骗、年龄歧视
13:28 消费降级不仅是没钱,还是对未来的悲观
16:35 王女士在互联网行业的经历:年初一写材料、性骚扰与裁员
20:17 从上千元的化妆品到一百多块一斤的面霜
23:01 滴滴司机Bruce在过去几年的收入对比
25:13 不到10平方米小单间里的生活
26:49 Bruce失败的外贸创业经历
28:28 新年祝福
[00:00:04] 袁莉: 大家好,欢迎来到不明白播客,我是主持人袁莉。上个月,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GDP数据,中国经济在2025年增长了5%,达到政府预定的目标,同时公布的还有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增长是3.7%,这个数字虽然明显低于GDP增速,但仍然在增长。看到这组数据的时候,我的疑问是,普通中国人的消费真的跟得上这个增速吗?为什么?相比于增长,这2年我们更常听到的是降级。我们征集了听众来信,并跟其中几位做了深度采访,了解这几年他们收入的变化和对消费习惯的影响。
[00:00:45] Harry: 我在超市看到一个比较壮观的事情,前段时间大白菜几毛钱一斤的时候,大家经常为买大白菜排队,可以排半小时以上,给我感觉就快回到文革时期大家为了一块豆腐大打出手的年代了。
[00:01:02] 袁莉: 这是Harry,今年五十五岁,典型的北京中产。
[00:01:06] Harry: 上班的时候在吃方面,我还跟同事聚餐,加上我爱人,大概4000来块钱。现在基本上压缩到千把块钱了。
[00:01:13] 袁莉: 失业2年后,Harry成为优惠券专家,每个月都能拿到一、两百的优惠红包。现在他每天的目标是把家庭开销控制在人民币30元之内。
[00:01:24] Harry: 除了西贝最近几次的促销,我们薅了几次羊毛,这两年几乎就没有出去过。
[00:01:33] 老马: 每天早上送完孩子,我们可能会去买菜,因为那个时候有打折的菜,可能是头一天剩下来的。
[00:01:38] 袁莉: 这是生活在上海的老马。
[00:01:40] 老马: 七点半超市开门,七点送完孩子我就在门口等着,等到一开门进去,可以买到便宜菜。星期三可以买到便宜的肉。你如果想改善一下,你想吃个三分鱼刺身,某一天也会打折。
[00:01:58] 袁莉: 老马四十六岁,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他在体制内媒体工作了二十多年,疫情之前,他的月薪有两万左右。
[00:02:08] 老马: 我卖掉了一辆车。
[00:02:09] 袁莉: 本来有两辆车,是吧?
[00:02:11] 老马: 本来有三辆车。有一辆车是我特别喜欢的,一辆性能很好的车。25年年底我把它卖掉了,因为毕竟银根紧缩,它在我手里可能是一个玩物,说白了就是说我可以没有它。
[00:02:25] 袁莉: 去年,老马卖掉了自己最喜爱的一辆车,因为他彻底丢了工作。现在他每个月只有2000出头的失业金。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采访了生活在不同城市、不同年龄和职业的人,其中既有象老马和Harry这样的城市中产,也有做蓝领工作的青年人和单身白领。在采访中,我频繁听到的是大家如何挖空心思来省下买菜钱,研究优惠券、代下单,让省钱成为自己最自然的习惯,写进DNA里。我听到的一边是政府公布的5%的GDP增长,另一边是尽力压缩生活消费的普通人。
[00:03:08] Harry: 我戒了烟,现在是能省则省。
[00:03:11] 王女士: 我当时买过最贵的一瓶是将近200一瓶的日本沐浴露。现在我只买二十几、三十的沐浴露,我会买大包装、补充装的沐浴露。我不扔掉瓶子,把补充的沐浴露倒进瓶子里。
[00:03:27] 老马: 汽车这部分支出,现在我能自己动手都是自己动手,换机油、倒腾轮胎,洗车更是早就不到外面洗了。
[00:03:36] Harry: 现在出门我一个人肯定不会开车,坐高铁来回。如果是一家子,我会考虑走低速公路的油耗是多少,过路费能省多少,算一下综合能省多少。
[00:03:47] 王女士: 我以前可能会点三、四十块钱的外卖,但是点的次数不是很多,现在如果我要点个外卖的话,我就会把这个价格压在二十以内,我觉得一顿饭不能超过20。
[00:03:58] 袁莉: 在采访中,我跟受访者一起回看消费降级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毫不意外,疫情是很多人提到的时间节点。但也有人在更早之前的2018甚至2016就感受到经济形势变差。同时,有些受访者也经历过一段不错的经济上行期。比如在2001年进入IT行业的Harry,他在一家IT公司第一个月的工资已经超过之前一整年赚到的钱。
[00:04:27] Harry: 后来去了外企又涨了一个台阶,到互联网大厂以后又上了一个台阶。最高峰的时候14到16年,税前收入将近50万了,然后就慢慢往下掉。
[00:04:39] 袁莉: 虽然随着年龄增长,Harry的薪资开始下滑,但是在疫情之前,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感受到经济压力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一家过着标准的北京中产生活,有两套房产,还清了房贷,把小孩送到国外读书。
[00:04:56] Harry: 我们的收入、公司的拐点是20年左右,政府出台行业政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00:05:04] 袁莉: Harry那时候49岁,正在一家创业公司工作,小孩在加拿大读书。
[00:05:11] Harry: 她大二、大三以后,我这边就不断地降薪,然后就有压力了,先是没有年终奖,再后来是20%、20%往下降薪。
[00:05:21] 袁莉: 降到最后,Harry拿到手的工资只有一万五。
[00:05:24] 老马: 最多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年收入可以到50万。
[00:05:28] 袁莉: 说话的是老马,同样是大城市的中产,他在2004年进入了上海的一家媒体单位。
[00:05:35] 老马: 04年左右的时候,一进这单位,大概每个月6000左右,然后到06年又涨了一些,每个月能够8000、1万,然后这样一直持续到18年左右。我06年就买车了,等于我刚到上海不到3年,全是自己的钱,当然是很便宜的车。然后我们09年买了房子,贷了款,到06年,我们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换了大的房子。14年我们生了第一个孩子,17年生了第二个孩子,两个女儿,可以说生活过得很顺利,没有什么大的波折,一路都是在上升。
[00:06:29] 袁莉: 2018年,也就是老马40岁的时候,他开始感受到媒体广告收入的下滑。
[00:06:35] 老马: 单位的广告创收已经开始下滑了,我们是增速放缓,再过了几年,到疫情以后就是断崖式下滑,很难再一个月挣到1万了。后来要求你做得越来越多,但是收入越来越少,不再是传统媒体了,不再是只拿一个话筒就可以,还要拍视频,还要做新媒体,等于在加工作量,但是挣的钱并没有增长。
[00:07:02] 袁莉: 疫情结束后,老马因为血液病住院治疗了几个月,这时候他工作的媒体机构在搞内部改革,要竞争上岗,老马只好刚出院就咬着牙回去上班。
[00:07:15] 老马: 在国内的语境下,这不能说是一个饭碗,起码也是一个非常稳定的地方。如果不出大格,不犯大错,是不会失去工作的。但是事实上不是。事实上很快就轮到我了。24年12月31号做完了最后一期节目,元旦就开始办理离职手续了。
[00:07:35] 袁莉: 北京的Harry最后也同样失业了。
[00:07:38] Harry: 23年十月份公司最后倒的时候,老板说非常抱歉,三个月没发工资就关门,交了三个月的社保。
[00:07:46] 袁莉: 后来Harry的老板陆续赔了大概三万块钱。虽然远远不到裁员协议的金额,但Harry觉得老板为了还债,把父母的房子都抵押了,比他还要惨,也就没有追这笔赔偿费了。
[00:07:59] Harry: 现在我女儿每个月基本上一万多的花费,我太太还能保住。孩子还没有出路。所以我太太心理压力肯定比较大。
[00:08:11] 袁莉: Harry失业后,一家子的开销都依靠Harry太太的收入。每个月给女儿的信用卡还钱的时候,都是Harry太太崩溃的时刻。这一年多,你找过工作吗?
[00:08:26] Harry: 我本想去做点货员,结果发现点货员每天跟抢单一样,一大早去排队,我也就放弃了。
[00:08:35] 袁莉: 年龄也是Harry找工作的障碍。
[00:08:38] Harry: 偶尔找过,人家超市的招工条件是到50,我本想找个夜班的,人家说:对不起,大哥,你这个岁数就不考虑了。
[00:08:46] 袁莉: 失业之后,Harry到街道做了一个“4050灵活就业登记”。4050指的是年满四十岁的女性和年满五十岁的男性,如果他们长期难以找到工作,可以通过这个政策拿到补贴。实际上,这就是一个失业登记。登记过后,Harry被街道工作人员拉进了一个小区失业群。
[00:09:08] Harry: 我们小区大概1000户,我当时报备进这个群的时候,我大概是第四名。现在一年多以后,这个群里大概有八十八人了。这个群里也会时不时发一些招聘信息,比如说超市做熟食。因为他持续发,我怀疑没人去应聘,或者说我们压根就做不了这种事。还有司机这种工作。
[00:09:30] 袁莉: 甚至在跑步圈,Harry都感受到了失业的人在变多。
[00:09:34] Harry: 失业的人肯定很多,因为我们跑圈里很多人明显就是没事干。我从08年开始跑步,疫情前大家时不时出去聚一聚,那时大家有聚餐的心气。现在大家会主动回避这个问题。当年跑群有人一高兴,说哪天去聚餐,大家一下子就去了。现在一年都不会有一个人来提这种话题。平时跑步的人也不提了,没有这种心境了。这好像就是跟着经济状态走的。经济形势好的时候,大家就有去交流的冲动。经济状态不好的时候,好像大家就比较沉闷。
[00:10:14] 老马: 不光是不想消费的一个问题,也是一个不想交流的问题。
[00:10:18] Harry: 对对对。
[00:10:20] 袁莉: 哇,跑步的人都这样了。跑步的人应该是最快乐的。
[00:10:23] Harry: 对,而且我们会发现,跑着跑着,我们都认识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跑的人也越来越少,我们怀疑很多人就回老家了。
[00:10:31] 袁莉: 47岁的老马也同样遇到找不到工作的问题。
[00:10:35] 老马: 我看到一个招音频剪辑师的职位,我想我都剪了20年的音频了,这对我来讲还不跟玩儿似的?我就去投了,结果没有回音。还有一个是汽车媒体,我也喜欢汽车,又是文字工作出身,我觉得没问题,但是也没有回音。我想就是年龄的问题,因为现在招人动不动就是35岁以下,因为牛马当然是越年轻越好使了。不对口的职业我也去应聘了。司机,说的是国企银行的司机,很快就通知我去面试了,这个工作是负责接待银行的大客户,比如说大客户的要存钱取钱,就派专车去接,总而言之就是挺好,五险一金什么都有,而且是急需,马上上岗。但是,他们要我先给他们一笔中介费。我一下就懂了,肯定是一个陷阱。
[00:11:30] 袁莉: 在老马找工作的过程中,遇到过各种针对失业人群的骗局,而合适的工作老马还是没有找到。那你们家现在收入还是下降挺多的,是吧?
[00:11:41] 老马: 下降挺多的,即是这一轮没有岗位调整,很多人的收入都是断崖式的下降,爱人现在只能拿到过去一半的钱,到手只有五六千,再加上我的失业金,我们一个月能有8000左右,下降得很厉害。
[00:12:01] 袁莉: 对比你自己18年以前的生活,疫情以前的生活,你会觉得很唏嘘吗?
[00:12:08] 老马: 我不会觉得很唏嘘,但是会觉得以前怎么能够那么奢侈。出去玩的时候看不上快捷酒店,要住带浴缸的房间,因为孩子喜欢在浴缸里玩。我爱人说:对,以前就是有钱,不要指望那个时候能把钱省下来,因为你就是想花。包括我们装修房子的时候,她看了一张8000的床,然后又看了一张1万的,她立刻就看不上那8000的了,在现在肯定是要倒过来。宜家我们现在也不去了,它有一块地方叫循环利用,就是有瑕疵的东西、或者人家退货的,那我们会看一看。包括现在外出就餐很少了。女儿过生日的时候才出去吃一顿。
我再给你讲一件吃饭时候的小事情。我们吃完了,女儿想点一个饮料,她妈妈的意思是别点了,挺贵的。但是我觉得过生日没关系。后来女儿还是点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所察觉。我二女儿她心思比较细密,点了一个最便宜的柠檬茶,不知道是不是她有这方面的考虑啊,她点的是最便宜的。
[00:13:18] 袁莉: 收入断崖式下降,消费降级自然在所难免。但是,我们的另一位受访者,在IT行业工作的奔驰觉得消费降级不仅是因为变穷了,还有对经济预期的悲观。
[00:13:32] 奔驰: 我叫奔驰,我今年39岁了。我生活在北方省会城市。以前我可以想:我明天会更好,我明年要买车,后年要买房,然后结婚。我对未来是有期待的,也是可期待的。举个例子,我今年挣5000,明年能保证我能挣8000。
[00:13:52] 袁莉: 奔驰说的以前是指疫情之前,在那之前,奔驰的发展确实如他预期一样,从小公司跳到大公司,工资从六七千一路涨到1万、1万5、2万,他也买了车、结婚、生子,并在2019年买了房子。
[00:14:11] 奔驰: 21年到2年期间,国内疫情。形势急转直下,当时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偶然的机会翻墙出去看了一些节目,所以那会儿就开始怀疑、焦虑,甚至是失眠。那会就在想:哎,我生活的地方怎么是这么个样子呢?
[00:14:30] 袁莉: 奔驰自称以前其实是个小粉红,翻墙之后,他开始对政府宣传有了怀疑,也不再相信明天会更好。
[00:14:39] 奔驰: 当时23年裁员,我失业了整整八个月。那一阵子在家里呆着很焦虑,很担忧。失业再找工作,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转折点。那会想环境那么差,找不到工作,我就有可能断供,家庭就没有开支的来源,也是比较焦虑、失眠,每天这样子。
[00:14:57] 袁莉: 奔驰,最后还是找到了工作。虽然工资回到了10年前的水平,但是一万块的月薪也足够交房贷和日常生活。不过焦虑并没有消失。在你焦虑的时候,你的脑子里通常会想到哪一些坏的情况?
[00:15:13] Harry: 最典型的就是裁员。我没有收入,这意味着紧接我就会断供,断供以后我就成老赖了,以后你去找工作,干什么都很难。征信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他发现你有征信的问题,肯定找不到工作,这就是恶性循环。这个体制的政策它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00:15:34] 袁莉: 奔驰跟我说,他的脑子会不知不觉的去想怎样省钱。像孩子上艺术兴趣班的事情,他就跟爱人发生过争论。
[00:15:43] 奔驰: 我就不让报。如果在行情好的时候,可以做一些兴趣性的东西,但是现在咱们行情不好,对未来很担忧,我就在失业的边缘徘徊。咱们就以储蓄为主,不要去做那些无谓的付出了。
[00:16:02] 袁莉: 听完这些有孩子的中年男性的经历,我也想知道更年轻的90后女性这些年来的经济体感是什么样的。王女士,你能不能先介绍一下你自己?
[00:16:16] 王女士: 我现在33岁,我是在2016年进入互联网行业,中间也换过非常多的工作,24年已经被裁员了,然后一直失业到现在已经超过了600多天。
[00:16:30] 袁莉: 失业之前,王女士在杭州的互联网公司工作,做过内容运营和项目管理。用她的话说,2016年入行时,正是互联网公司高歌猛进的时候。
[00:16:43] 王女士: 那个公司刚刚融过资,大概有一亿多,所以才有比较多的新人进去,我就是当时的其中的一个进去的。
[00:16:51] 袁莉: 入行不久,王女士的薪酬也从第一份工作得三千多,涨到了7000。
[00:16:57] 王女士: 第二次加薪就是在我工作了一年多之后,有了第三波的融资,大概也融到了有两个亿,那一次可能就加了1000吧。
[00:17:08] 袁莉: 接下来的几年,王女士在互联网行业换过十几份工作,也经历过几次裁员,薪酬一直维持在八九千。
[00:17:17] 王女士: 一直到我上一份工作,一路涨到了15k。上一份工作的话是做了2年,当时工作也很拼命,业绩非常好,是22年的一份工作,很快就涨到了18K,过了1年又涨到了19到20k的样子,到我失业前,我这份工作的年收入大概是二十四万左右。
[00:17:37] 袁莉: 不过,互联网行业的工作令王女士元气大伤,她曾经历过连着三个月不间断地出差,大年初一被老板叫来写材料,到年初七交稿的时候,她已经改过十几个版本。
[00:17:51] 王女士: 非常非常累,而且会有很多的应酬,经常去跟客户吃饭,有时候客户也不愿意见你,我还要一直不停地跟在客户后面,饭局上面还会遇到客户的性骚扰,这些都是有的。
[00:18:08] 袁莉: 这个付出也太大了,最后还被炒掉了。
[00:18:11] 王女士: 是的,我可能已经被裁员过五次了。
[00:18:15] 袁莉: 天啦,这在你们同一代人里是不是很经常的一个经历呢?
[00:18:20] 王女士: 我觉得非常的普遍,职场性骚扰,职场的PUA我也都有遭遇过。
[00:18:27] 袁莉: 2024年被裁员,王女士又陆续投出了一些简历,但合适的岗位不多,投出的简历也没有回音。她开始兼职。
[00:18:36] 王女士: 我去做商场里面线下活动的活动执行,就是各种供应商的联系、活动当日的执行,会有几千块钱的收入。持续的时长会有一个月左右,我上次大概是三千五左右。第二个是在一个培训机构里面做助理,基本上在周末还有寒暑假。
[00:18:58] 袁莉: 失业后,王女士每个月领取2241块的失业金,加上每个月从公积金账户里提取的2000块,她的月收入从原本接近2万下滑到4000多。同时在改变的还有她的消费习惯。
[00:19:15] 王女士: 在失业之后,最大的改变就是我只要维持一个低功耗的生活就可以了。一直到25年底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动用过我自己的储蓄,我现在每个月除了房租,就是吃喝花一点钱,其他的钱都花的非常的少,基本上每个月生活成本能控制在4000左右。
[00:19:38] 袁莉: 我好奇王女士从一个行业景气、收入一直往上涨的时期切换到失业600多天,她的消费习惯会有哪些变化?你翻一下你的淘宝购物记录,也许你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能不能看到明显的变化。
[00:19:53] 王女士: 我看了一下,以前会花很多钱,我现在更注重性价比,看这个东西能陪我多久。以前比如说我看到一个小玩意,我觉得挺可爱的就会买来,但是其实也没有用过。
[00:20:10] 袁莉: 还有什么呢?你现在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当时怎么会花那么多钱?
[00:20:14] 王女士: 四位数的SK II的神仙水,其实我用下来没有觉得任何的变化,从疫情的时候开始,就觉得这些东西非常没有必要,现在也完全不买任何的化妆品。那个时候还会买两三百一支的一支口红,甚至更贵的,现在就买二、三十块钱一支的。然后面霜也是卖100多块钱一斤装面霜,然后面膜也不做了,以前还会买很贵的面膜,像十几、二十一片的面膜,现在的话基本上已经不用面膜了。
[00:20:44] 袁莉: 不过哪怕是低功耗的生活,也不见得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00:20:49] 王女士: 今年的话,因为没有了失业金,就会用到自己的存款,所以才打算要么开始找工作,要么就是开始跟朋友去开跨境电商的店。
[00:21:00] 袁莉: 王女士考虑自己创业,也是注意到互联网行业2018年起就开始走下坡,而且合适的岗位也越来越少。
[00:21:09] 王女士: 中国整个经济的岗位缩减也是非常厉害的。像我在大厂的同事、朋友们做的非常的艰辛。很多在大厂里的项目会被一个一个砍掉。他们都要不断的在大厂里面找新的空位跳过去。现在还在工作岗位上的人,基本上都快被逼疯了。原来他们可能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现在可能不停的缩减人力,他们可能一个人要干三个人、四个人的活。
[00:21:39] 袁莉: 天哪,那怎么干这事?
[00:21:41] 王女士: 不停的加班,不停的加班。
[00:21:43] 袁莉: 我还跟王女士聊了未来规划和养老的事情,她说现在只关注未来1、2年有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足以支撑她维持低功耗生活就可以了,她并不去想更长远的事情。
[00:21:57] 王女士: 我还有两次旅行没有去,机票已经很早就买好了,等我旅行回来之后,就要开始赚点钱了,不然的话我也很焦虑。
[00:22:07] 袁莉: 在和几位城市白领聊完之后,我意识到消费降级其实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关键是从哪个起点开始降。老马的降级是卖掉像玩具一样的汽车。王女士的降级是买100多块钱一斤的面霜,降级的前提是起码有空间可以降。但是,如果一个人本来已经在最低功耗地运作,这种降级将会是什么样的?我采访了一位在昆明开网约车的司机Bruce。
[00:22:42] 袁莉: 我们就可以叫你叫Bluce Cha是吗?
[00:22:46] Bruce: 呃,都可以,或者小厂都可以。我今年35岁了,在云南昆明跑滴滴,已经跑了5年多了。
[00:22:54] 袁莉: 你主要跑哪些平台?每一天的工作日程是怎么样的?
[00:22:58] Bruce: 前前后后一共跑过十个平台。后来我全部跑下来之后就只跑滴滴了,基本早上7:30起床,各种洗漱弄完了之后八点之前就开始出车,中途充电、吃饭的时间除外,就一直到晚上10:00回来。
[00:23:17] 袁莉: 那你会休息吗?你一般会给自己放假吗?
[00:23:20] Bruce: 不休息,我跑到这5年多,我休息就是修车的时候,除了修车的时候都不休息。
[00:23:27] 袁莉: Bruce连春节都不会休息,他已经连着5年没有回家过年了。但同时他的收入在逐年减少。这些年你开车收入的变化是怎么样的?
[00:23:39] Bruce: 23年是11万8964块,24年的话就只有9万8707,25年就只有9万2000多了。
[00:23:49] 袁莉: 我计算了一下,布鲁斯去年的收入比前年少了大概6700块,接近一个月的收入了。他觉得收入下降主要是因为单量减少。近年单量的最高峰是在疫情结束后不久,后来单量就越来越少了。
[00:24:08] Bruce: 疫情刚结束了的消费主要是游客,最近这几年少的也是游客。昆明毕竟是旅游城市,那时候每天往返机场三趟,真的挤得很,不管跑到哪个位置几乎都挤,尤其是景区。后来游客一少,能明显的感觉到路上人和车都少了好多。
[00:24:27] 袁莉: 你刚才给我说的收入是你跑单的钱,其实没有包括加油的钱,还有你要给公司交的钱,是不是?
[00:24:35] Bruce: 这个只是流水,不是利润。我现在租了这辆车,一个月2000五的租金。电费的话,现在跑得一天20块不到,路费和租金加起来3000多一点。
[00:24:46] 袁莉: 那你实际的收入可能只有4000。
[00:24:49] Bruce: 4000不到,3000多。
[00:24:51] 袁莉: 听完Bruce的讲述,我很难想象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月入3000多块,他的日常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00:25:00] Bruce: 2025年过完年之后,我就搬到了这个600块的小单了。
[00:25:05] 袁莉: Bruce告诉我,单间在一个小宾馆里。
[00:25:08] Bruce: 以前租的是800一间,有十五、六平米。这间不到十平米,纯粹就是放一张床,然后有个小卫生间,可以放一张桌子,就这样。现在除了躺着就没啥干的。25年之前都在外面吃饭,差不多一个月接近1000块。
[00:25:28] 袁莉: 2025年之后,布鲁斯为了进一步压缩开销,弄了一个老式小冰箱,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里自己做饭。
[00:25:37] Bruce: 在电饭煲上放一个托盘,托盘上把菜和佐料放好,一起蒸就行了。饭熟了菜也熟了。这种方式做不了哪些青菜、白菜、带叶子的菜,效果太差,只能做硬的,比如说萝卜,洋芋、芹菜。肉的话,我买了腊肠,每天会整点腊肠。
[00:26:00] 袁莉: 靠这种做菜方式,Bruce把伙食费压缩到每个月三百多块。你一天是花10块钱吃饭,是这意思吗?
[00:26:08] Bruce: 10块不到,我每次买菜都是买十多块,够我吃四天,我的饮食三百多块,还包括买点饮料,还有零食。
[00:26:16] 袁莉: 那你现在一个月整体的生活开支是多少钱?
[00:26:21] Bruce: 多的时候会到1300左右,少的时候不到1000。
[00:26:25] 袁莉: 以前减少了快一半。其实Bruce以前做过很多职业,包括英语老师、电话销售、翻译,还开过奶茶店。他最后成为滴滴司机,源于他2019年尝试做外贸生意。
[00:26:41] Bruce: 19年的时候全国搞自由贸易区,昆明也辟了个自贸区,我本来是想去那里逛一逛,那里的工作人员给我说了之后,我就心一热,我当场就跟他们签了约,给了订金,直接注册了一个贸易公司。我租了个工位,一个月才一千多还是两千多,租个工位就可以注册公司了。
[00:27:01] 袁莉: Bruce的外贸生意最初从几百甚至几十元的单子开始,例如把假睫毛卖到欧洲。他最大的一笔生意是疫情初期卖了五万支口罩,赚了两万美元。意外发生在2020年6月,当时Bruce想从欧洲进口化妆品。
[00:27:20] Bruce: 我就找了欧洲那一边的批发商,想找香港清关的路线。当时的话我把五万美金打过去了,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个货到哪里了。反正到现在都没有收到货。
[00:27:34] 袁莉: 你打了五万美金,你有那么多钱吗?因为你才赚了两万多美金。
[00:27:38] Bruce: 我还套了两个信用卡,我现在信用卡算上利息,欠的估计已经过百万了。
[00:27:44] 袁莉: 直到现在,Bruce都没有收到当年订的货。他也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疫情导致货物丢失,还是遇到了骗子,但是为了订货,借的债务越滚越多。
[00:27:56] Bruce: 信用卡还有网贷也借了,就是还不上。之后,我就只能借更多的钱,相当于拆东墙补西墙,就是套套套一直套,最终本金也得四十多万人民币,就破产了。刚开始我通过拆东墙补西墙一直周转了接近半年,应该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左右最终就破产了。
[00:28:21] 袁莉: 这期节目到这里就结束了。非常感谢Harry、老马、奔驰、王女士和Bruce以及其他来信的听众朋友。不明白播客一直希望可以在宏大叙事之外讲述更多普通人的故事,让中国人听见彼此的声音,也希望会有更多人愿意来信接受采访。比如AI对你的工作和就业有什么影响?比如苦苦求职和卷的年轻人看着长辈的幸福退休生活有什么感想?还比如,你是否对毛泽东和文革的看法发生了大的变化,我们愿意做你的树洞。
节目的最后祝大家春节快乐,马年健康、平安、幸福,我们下期再见!